何先生一如既往,槲寄塵每次登門,都見他離不開那算盤,手指尖的繭都磨厚了,槲寄塵不免感嘆,這人天生就是吃賬房先生這碗飯的吧?
槲寄塵心情不錯的和他打招呼:“何先生,過年好啊!”
又把存貨的鑰匙亮出來,遞上自己在外邦淘來的西洋鏡給他,以表新春賀禮。
“喲,木小子客氣了,這年都過了,怎麼想起送禮了呀?”
“何先生,你這可就誤會我了,先前不是不送,是囊中羞澀,實在揭不開鍋呀,這不,發了工錢,我連忙就上門來了嗎?”
“櫃子沒變過,自己去吧,人在老地方,別的就不管你了。”
“多謝先生,那晚輩就先去了。”
槲寄塵腳步輕快,穿過吵鬧的廳堂,踏上喜氣洋洋還沒扯下紅布的樓梯,嘴角藏不住笑。
無間酒樓最上層,醉夢間。敲門聲有節奏的響了三下,裡面聲音傳來,“進來。”
在槲寄塵忐忑的期待中,門開了。
眼前視線昏暗了一瞬,即使日頭才落下,天還未黑,槲寄依然覺得眼前如夢一般,迷幻不真實,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恍惚間,他又回到第一次踏入這間酒樓的模樣。
少年意氣風發,一夜報仇雪恨,已心無生氣,遭人逼迫服下蠱毒,被人挾持於此,當是仇人。
命運最愛捉弄人,他與仇人共處一室,變故橫生,最終一路相隨,心意相通,互訴衷腸,卻天有不測風雲,一朝走散,自此東奔西走,不得團圓。
上等房裡,盛滿了多少人的悲歡離合,見證了日月沉浮之下,幾朝明月陰晴圓缺,難有圓滿之遺憾。
醉夢間,醉生夢死,的確讓人刻骨銘心,難以忘懷。槲寄塵手指僵硬,關上門,呼吸明明極力控制了,卻還是慌亂,不聽話的咚咚咚跳著。
“啪”,眼前忽然亮起來,幾道人影逐漸清晰起來,一一望過去,卻沒有槲寄塵最想望見那人。
怎麼是你們?你們怎麼來了?他怎麼沒在,不是說他來了嗎?難道信上說的是假的?……心中疑慮萬千,看著這些至交,他卻一句話也問不出來了,眼眶不過酸澀了一下,一顆淚就嘩的一下,掉了下來。槲寄塵嫌丟人,哽咽著胡亂抹去眼淚,嘴一癟,深呼一口氣,淡定朝幾人打著招呼。
“沒事就好。”原之野拍拍他的背,安慰道。
海若珩錘了他一拳:“還活著,不錯喲。”
阿星躊躇著上前,道:“寄塵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也還好你沒事。”
一黑一白,正是棠溪和方垚,“怪老頭兒派我們來的,他說得不錯,你還真是命硬,恭喜了。”
槲寄塵挑眉:“嗯,大家都好,我也放心了,我沒事,不用擔心。”
簡短的關懷問候過,槲寄塵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模樣,信件一封封往外掏,憑證一個個往外拿,語速極快,語氣溫和卻疏離淡漠,他好像真是為了正事才來的這裡,即使這幾人是他的老朋友,他也沒精力,沒時間去敘舊。
一個又一個離譜的故事從他口中說出,像是滔滔不絕的流水,連續不斷,又如涓涓細流,撫平人心。
從京城到白雲宗,從中土到南疆,從揚州到海外,最後歸於漕幫,又淡出海外,直入九州。槲寄塵說得嘴皮起裂,把受傷輕輕帶過,把擔憂輕拿輕放,連結果也只是淡淡說著,說自己祖上積德,大難不死,說信中所言,心急如焚……
一時間,他從未想過自己的話多得像一本歷史,從天文到地理,他都想與朋友們談一談,如同知曉他們的舊事,關心他們的近況。
除了那人,只有隻言片語的生或死,其餘的,一無所知。
燈芯撥了三次,槲寄塵喝了三口酒,一頓飯後,朋友又散了,他又成了一個人,剩下孤單與他作伴,窗外是黑沉的天,如墨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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