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背影像是在丈量這條他走了無數遍的鐵路,一步一步,像是在告別。
國營飯店裡人不多,常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瓶白酒。
菜還沒端上,兩人先碰了一杯。
張慶豐仰頭一飲而盡,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要把這些天憋在心裡的東西都吐出來。
常昆給他倒上第二杯,沒急著說話。
張慶豐端著杯子,晃了晃,看著杯裡的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苦澀:“小昆,你知道組織上給我安排到哪兒去了嗎?”
常昆搖了搖頭。
“老幹部療養院,當院長。”張慶豐把杯子放下,用手指在桌上寫了兩個字,又抹掉了。
“說是院長,其實就是個看門的。那些老幹部,一個個比我有來頭,我管得了誰?每天就是看看院子,陪老人下下棋,太陽好了哄他們出來曬曬太陽。”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這回沒咽那麼快,含在嘴裡,慢慢品著,像是在品這杯酒的滋味,又像是在品自己這大半輩子。
“我張慶豐這輩子,沒求過什麼人,也沒巴結過誰。從基層幹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兩條腿一張嘴,靠的是把工作幹好。”
“我想在鐵路段幹出一番事業來,把這條線管好,讓旅客安全,讓貨物安全,讓底下的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可現在呢?把我塞到療養院去,這不是養老是什麼?”
說到最後,他聲音有點抖,端著酒杯的手也微微顫了一下。
常昆看著他,心裡頭堵得慌。
張慶豐這個人,他有點了解。
別看平時大大咧咧的,跟誰都能嬉皮笑臉,可骨子裡是個要強的人。
他不在乎官職大小,在乎的是能不能幹事,能不能把事幹好。
現在把他塞到療養院去,等於告訴他,你老了,不中用了,該退居二線了。
這比降職還讓人難受!
常昆端起杯子,跟張慶豐碰了一下:“段長,您別太往心裡去。說不定回頭還有轉機呢。”
“轉機?能有什麼轉機?人家上面有人,關係硬,我就是個沒人撐腰的,拿什麼跟人家爭?”
常昆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張慶豐:“段長,我跟您說句實話。就算是新段長有關係,但如果沒業績,搞砸了場子,照樣也要滾蛋。”
這年頭畢竟不像後面那麼黑,裙帶關係還是很遭人詬病,不敢光明正大。
張慶豐抬起頭看著他。
常昆語氣沉穩:“鐵路段能有今天這個局面,不是一天兩天建起來的,也不是靠哪個人撐起來的。”
“誰要是把這塊招牌砸了,上面不會不管。您先別急著灰心,等等看。”
張慶豐盯著常昆看了好一會兒,把杯裡的酒喝了,放下杯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昆,你這小子,比我看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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