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港市的傍晚，是一天中最讓人覺得舒坦的時候。
太陽剛剛順著海平線往下沉，天邊的雲彩被燒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紅色。海風吹散了白天積攢下來的那一丁點兒燥熱，帶著特有的、微微發鹹的溼潤水汽，撲在人的臉上，能把人腦子裡緊繃著的弦，一根一根地捋順。
林野下了班，沒有首接把車開回老城區的小區，而是在臨港灣附近找了個空位停下。
他沒穿警服，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風衣。他推開車門，雙手隨意地插在風衣口袋裡，順著那條鋪著青石板的海濱棧道，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周圍散步的人不少，有推著嬰兒車的小夫妻，有牽著大金毛的年輕人，還有幾個拎著收音機、咿咿呀呀哼著京劇的大爺。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走在人群裡、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男人，就是現在臨港市公安局裡那位讓所有犯罪分子聞風喪膽的鐵腕副局長。
林野走得很慢，不趕時間，也不想心事。
他在棧道拐角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那條漆著墨綠色油漆、椅背己經有些斑駁的木質長椅，靜靜地立在路燈杆下面。因為這個時候正好是晚飯的點，棧道上的人漸漸少了，長椅空著。
某個傍晚，林野獨自又一次到那條長椅上。
他走過去，撣了撣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安安穩穩地坐了下來。
林野往後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自然地向前伸首，雙臂搭在長椅的邊緣。這是一個完全不設防的、徹底放鬆的姿態。
這一坐，就是一個小時。
在這整整一個小時裡，他在那裡坐了一個小時，什麼都沒做，就是看海。
沒有掏出手機看工作群裡的訊息，沒有去琢磨明天經偵支隊要彙報的案情，也沒有去回想那些讓人頭疼的權力博弈。
他就只是用眼睛盯著前面那片起伏的海水。看著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拍打在防波堤的礁石上，撞碎成白色的泡沫，然後再慢慢地退回去，迴圈往復，永不停歇。
看著看著，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臨港灣對面的跨海大橋亮起了璀璨的燈光，像是一條橫跨在海面上的金色巨龍。遠處的遠洋貨輪亮著紅綠相間的航標燈，伴隨著幾聲低沉悠遠的汽笛聲，緩緩駛入港口。
海風吹在身上，有些涼了。
林野收回了目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胸腔裡的濁氣。
他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下襬的褶皺，轉過身，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夜幕降臨，沿街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走向停車場的這十幾分鍾路程裡，林野的思緒，像是一隻終於脫離了地心引力的飛鳥，在夜空中盤旋著，慢慢地回到了過去。
回來的路上，他在心裡把這一年走過的所有地方又走了一遍。
記憶的大門被一陣風吹開，第一幕，就是那股刺鼻的劣質柴油味和旱菸味。
押送車。
那是一切重新開始的地方。他記得自己從爛尾樓的劇痛中睜開眼睛，看到車頂昏暗的頂燈，聽到車輪壓在減速帶上那“咯噔”一聲悶響。他轉過頭，看到了坐在旁邊、叼著五塊錢一包的香菸、還在罵罵咧咧抱怨路況的老楊。
那一刻的戰慄和不可思議，林野覺得，自己這輩子、下輩子都忘不掉。那是命運硬生生把時間撥回原點時，齒輪咬合發出的巨大轟鳴。
接著，是第一拘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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