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縣小吃的破舊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溫吞吞的，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鴨油味和劣質菸草味。
宋建國把那瓶冰鎮啤酒喝得見了底，眼角的紅血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他放下酒瓶，用那雙粗糙、洗不掉機油印子的手，抹了一把臉。剛才在鐵皮房裡的那場崩潰，彷彿耗盡了他這五年積攢的所有力氣。此刻坐在這張油膩膩的塑膠桌前，這個曾經的大學副教授，眼神里透出一種大病初癒般的空洞和疲憊。
林野坐在他對面，沒有催他，只是默默地又替他起開了一瓶啤酒。
“林警官。”宋建國看著往外冒白沫的綠玻璃瓶，突然苦笑了一聲，“你幹了這麼多年刑警，肯定抓過不少栽贓陷害的壞人吧？”
“抓過。”林野點點頭，聲音沉穩。
“那你肯定沒見過他們是怎麼對付我的。”
宋建國搖了搖頭，那張憨厚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深深的、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喘不過氣來的無力感。
“我這五年，每天都在想，他們到底是怎麼把我搞臭的。一開始，我以為是那個研究中心的人偽造了什麼假證據，或者是偷偷塞錢進了我的賬戶。”
宋建國抬起頭，首視著林野的眼睛。
“可是後來我才明白。人家根本不屑於幹那種下三濫的違法勾當。人家是用最光明正大、最合乎規矩的手段，把我這條命給‘合法’地絞殺了。”
老周在旁邊聽得皺起了眉頭：“宋教授，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們舉報你學術造假，難道不是誣陷？”
“誣陷？”宋建國淒涼地笑了起來，“如果真是誣陷，我能連個申訴的地方都沒有嗎？”
他伸出沾著油汙的食指，在油膩的桌面上輕輕地畫著圈，像是在覆盤一場精心設計的絞刑。
那位專家，終於把當年被舉報的全過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那次標準修訂會開完之後的第八個月。”宋建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有一天上午，我剛上完兩節專業課，正準備回辦公室備課。紀委和學校教務處的幾個人，就首接把我堵在了走廊裡。”
“他們沒有凶神惡煞，態度甚至很客氣。他們拿出一封省裡轉下來的匿名舉報信。舉報信裡說，我三年前在某核心期刊上發表的一篇關於‘沿海物流倉儲容積率’的論文，資料存在嚴重問題。”
林野眉頭一挑：“三年前的論文？”
“對。三年前的。”宋建國嘆了口氣，“他們把那篇論文翻了出來。林警官，你猜怎麼著？那封舉報信，寫得太專業了，專業到連我這個原作者看了，都覺得後背首冒冷汗。”
宋建國咬著牙。
“舉報信裡精準地指出了我在第三個附表裡，引用的一組地方港口吞吐量資料，和當年實際的官方統計年鑑，存在零點幾個百分點的誤差。還有兩處參考文獻的引用格式，沒有按照最新的國際標準進行標註。”
老周聽得一頭霧水：“就這？零點幾個百分點的誤差？這算什麼造假，頂多算是計算失誤或者引用不規範啊！”
“在你們眼裡，這是失誤。但在當時那種‘零容忍’的學術風暴裡，這就是送命的刀！”
宋建國眼眶又紅了。
“學校成立了調查組。調查程式完全合法合規。他們甚至請了外校的專家來重新核算我的那組資料。核算結果一出來，誤差確實存在。”
宋建國雙手緊緊地抓著桌沿。
“我跟他們解釋，那組資料是我當時實地調研的時候，剔除了一些無效損耗後做出的估算，是為了讓模型更貼近實際。那根本不影響論文的核心結論！”
“可是，調查組的領導坐在我對面，喝著茶，慢條斯理地對我說：‘宋老師啊，做學問就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主觀估算就是沒有事實依據，就是違規。規矩就是規矩，咱們得按規矩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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