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身重重砸在甲板上,濺起一片水花。那根兩米來長的吻部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像一柄被海浪磨礪了無數年的骨矛。張誠鬆開釣竿,這才感覺到右臂從肩膀到手腕的肌肉都在微微顫抖。
阿和蹲在魚旁邊,目光從那條劍魚的吻部掃到尾鰭,又從尾鰭掃回吻部,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聲音裡還帶著沒完全落下去的急促:「誠哥,你剛才那一下太險了,差一點就撞上船舷了。」
張誠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不是沒撞上嘛。」
阿宇從起重器架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確認那條劍魚已經徹底不動了,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聲音還有點發飄:「哥,這魚剛才差點飛到甲板上來……」
趙宇也終於從艙壁上把自己挪開了,後背還殘留著剛才撞上去的鈍痛感,他看了一眼甲板上那條體型駭人的劍魚,又看了一眼張誠,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你那一下怎麼甩的?我都以為要撞上了。」
張誠蹲下身,伸手在魚身上按了一下,劍魚的肌肉結實得像一塊打溼的木頭,鱗片粗糲而緊密:「運氣好,剛好收了一下線,把它帶偏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阿和說得對,這東西確實危險,下次再碰到這種級別的劍魚,能切線就切線。」
阿和已經轉身去拿工具了。他走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長柄的鋼尺和一卷粗麻繩,在魚旁邊蹲下身,熟練地繞過魚尾打了一個結實的繩釦,然後把繩頭甩向起重器掛鉤,又轉身拿起鋼尺,沿著魚身從吻部量到尾鰭末梢。
「兩米一。」阿和報了個數字。他放下鋼尺,又伸手比了一下魚身的粗度,「目測在兩百斤以上,具體得上秤才知道。」
張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轉頭看向駕駛艙方向。大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駕駛艙門口了,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目光越過幾個人落在甲板上那條巨魚身上,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張誠注意到他夾著煙的手指一直沒送到嘴邊。
「大哥,」張誠喊了一聲。
大哥走近了幾步,在那條魚旁邊蹲下,伸手按了一下魚身靠近背鰭的位置,又沿著魚脊往下摸了一把,像是在判斷它的肌肉密度。他收回手站起來,語氣平穩但帶著一種常年跑船的人才有的把握:「這個頭,這個粗度,怎麼也得兩百二三十斤往上。你這次可以啊。」
張誠嘿嘿一笑,沒有接話。他轉頭看向阿和:「把起重器掛鉤掛好,先把它吊起來,等放完血再上秤。」
阿和應了一聲,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繩結的牢固程度,確認綁結實了,才站起來走到起重器控制開關前,按下啟動按鈕。鋼纜開始收緊,絞盤的齒輪發出低沉而均勻的齧合聲,那魚被一寸一寸地抬離甲板,水珠沿著它粗壯的脊背往下淌,在船燈光照下泛著星星點點的光。它被懸在半空中,尾鰭微微擺動著,已經沒了剛才那種駭人的爆發力。
張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船尾那排海鮮池,彎腰開啟其中一個池子的蓋板,從裡面拎出一串還活著的皮皮蝦,又挑了幾隻個頭最大的花蟹。他把它們放進一個塑膠筐裡,拎著筐走向灶臺,擰開水龍頭衝了衝,動作利落地把花蟹和皮皮蝦倒進蒸鍋。鍋蓋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他擰開燃氣閥,灶臺上藍色的火苗穩穩地燃起來。
趙宇跟了過來,站在他旁邊,目光還時不時往那條懸在半空的巨魚身上瞟,像是還沒從那場驚險的搏鬥裡完全回過神來。
張誠從兜裡掏出煙盒遞給趙宇一根,自己也點上,吸了一口。
趙宇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目光落在灶臺上那口正在冒熱氣的蒸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裡帶著點探究,「你剛才那一甩杆的時機也太準了,慢一秒那魚就撞上來了。」
「運氣好。」張誠笑了一聲,彈了彈菸灰,「剛好撞上了。」
正說著,大哥的聲音從船尾那邊傳過來:「阿和,放完血了,可以上秤了。」
張誠把煙叼在嘴裡,轉身走回船尾。阿和已經把那魚放下來了,用粗麻繩在魚尾和魚頭各綁了一圈,幾個人合力抬上那臺固定在甲板上的手提秤。秤盤是加厚鋼板焊的,平時用來稱大型漁獲的時候才會拉出來用,今天算是派上正用了。
魚被放上秤盤的瞬間,秤桿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指標晃了兩下才穩住。阿宇蹲在秤旁邊,彎著腰湊近刻度表,聲音都變了調:「二百四十六斤!」
趙宇一口煙差點嗆進肺裡,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二百四十六斤?你剛才就那麼一個人拉上來的?」
張誠自己也愣了一下,雖然心裡有數這條魚不小,但真看到數字的時候還是有點意外。二百四十六斤的劍魚,在他出海以來釣過的所有魚裡,已經能排進前三了。他摸了摸後腦勺:「也可能是因為它跳到空中那一下把勁洩得差不多了。」
阿和已經把魚從秤盤上卸下來了,裹進防水布裡,推進了冷凍艙。艙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像是給今晚的收穫做了一個收尾的註腳。
灶臺上的蒸鍋已經開始咕嘟咕嘟冒熱氣了。蒸蟹和皮皮蝦的鮮味混合著薑片的清香,從鍋蓋縫隙裡溢位來,在甲板上瀰漫開。幾個人蹲在鍋邊等著,海風比剛才小了一些,頭頂的雲層散開了幾片,星光重新鋪滿整片天幕。
張誠擰開一瓶啤酒,遞給趙宇一瓶,又給阿和和阿宇各開了一瓶。大哥從他手裡接過啤酒,用牙齒咬開瓶蓋,灌了一口,靠著船舷站著。
鍋蓋掀開的時候,一大團白色的蒸汽騰起來,蟹殼已經變成了鮮豔的橙紅色,皮皮蝦的甲殼被蒸得微微裂開,露出裡面緊實的蝦肉。阿宇用夾子把花蟹一隻一隻夾出來,放在盤子裡。阿和幫忙把皮皮蝦也撈出來,動作利索地碼好。
幾個人圍著那盤蒸蟹和皮皮蝦蹲下來,誰也沒急著動筷子,海風把蒸汽吹散又聚攏,啤酒瓶的冰涼的瓶壁在掌心裡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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