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能提?」老趙頭抬高了聲音,像是要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話一次說完,「以前村裡人不敢說,怕薛家報復。現在薛家倒了,你還怕什麼?我說的都是實話,村裡人心裡都有數。」
旁邊幾個人也附和起來:「就是就是,主任,要不是你和你家老二,咱村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呢。」
「以前村裡年輕人出去打工都不願意回來,現在倒好,不少人都回來了。」
張建國被這些話圍在中間,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嘴角那點笑意還在,但眼底那層光變得比剛才深了一些。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順著話頭往下接,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行了行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今天高興,大夥兒吃好喝好就行。」
老趙頭看著他這副樣子,也沒再繼續說,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兩人各自喝了一口,算是把話題岔開了。
這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第一批吃完的村民開始陸續起身離開,但沒走遠,有人幫忙收拾桌上的空盤空碗,有人把碗碟摞在一起搬回灶臺旁邊,還有人拿起掃帚開始清掃地面上的瓜子殼和菸頭。張建國看見這一幕,趕緊站起來走過去攔:「不用不用!你們吃完了就回去歇著,這些活有工人幹!」
但被攔的人擺了擺手:「主任,您這三天大席又不用我們隨禮,我們幫著收拾收拾怎麼了?」
「就是就是,又不是什麼重活,順手的事。」
張建國想攔,但根本攔不住。幾個婦女已經端著摞好的碗碟往灶臺方向走了,還有人正彎腰把地上的垃圾掃成一堆。張建國站在廣場邊上,看著那些忙前忙後的身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攔,只是朝張誠的方向看了一眼。
張誠正站在灶臺旁邊,看見他爹看過來,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這些村民願意留下來幫忙收拾,不是因為酒好喝,也不是因為菜好吃,而是他們心裡覺得「張家的事就是村裡的事」。張誠心裡清楚,這頓飯雖然沒有收禮金,但人情已經到了帳上。以後村裡要搞衛生。要統一規劃。要發展旅遊,哪怕村民心裡有一點不樂意,也會因為今天的情分,點個頭,退一步。
村民們幫忙收拾的陣仗不小。幾個婦女端著碗碟來回跑了好幾趟,灶臺旁邊的水池裡很快就堆滿了待洗的碗盤,另一個大嬸拿著掃帚從東頭掃到西頭,把地上的瓜子殼和菸頭聚成一堆,又用簸箕裝好倒進垃圾桶裡。
張建國站在廣場邊上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沒有再攔,只是招呼了幾個工人把剩下還沒動的酒箱搬回倉庫去。他一邊看著工人搬酒,一邊轉頭對旁邊的張誠說了一句:「你看見沒有,今天留下來幫忙的人不少。」
張誠正蹲在灶臺旁邊洗手,聽見這話直起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嗯,看見了。」
「比你大哥昨天結婚的時候還多。」張建國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昨天辦完酒席,收拾的工人還是咱們請的。今天倒好,村民自己動手了。」
張誠沒有接話,走到灶臺另一側,彎腰把地上一個空酒瓶撿起來,放進旁邊的回收箱裡。
又過了一陣子,該走的人基本都走了,剩下的幾個也幫著把最後幾把椅子摞好,才陸續散去。廣場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灶臺上還殘留著餘溫的鍋底和地面上幾道被水衝過的溼痕。
張誠站在廣場中央,看著他爹把最後幾把椅子搬進棚子底下碼好,又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抹了把臉,轉身往別墅的方向走去。
張誠回到自己那棟樓的時候,阿宇。阿和。陳海三個人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歇腳。阿宇癱在沙發裡,看著天花板:「哥,今天吃完這頓,明天就是你的大日子了。」
張誠走進客廳,往沙發上一坐,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是啊,明天就是我的大日子了。」
阿和跟陳海都沒繃住,同時笑出聲來。阿和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張誠懶得再搭理他們,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暖融融的一片。他聽著阿宇跟阿和在旁邊閒聊,聲音不大不小,有一搭沒一搭的,像是某種背景白噪音,眼皮越來越沉。
張誠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他睜開眼,花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睡在沙發上,客廳裡的光線已經從午後的刺眼白亮變成了傍晚的暖黃色,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他還沒完全清醒,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阿誠!阿誠起來了!」
張誠坐起來,揉了揉臉,看見他爹正站在門口。張建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新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整個人的精氣神比平時提了一整檔。他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指了指牆上的掛鐘:「你看看幾點了,還睡!」
張誠偏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四點半。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爹那身打扮:「爹,這還早呢,五點都不到,我五點去都來得及。」
張建國已經走進來了,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在張誠那身皺巴巴的T恤上掃了一圈:「你能別磨蹭了趕緊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今天是去訂婚又不是去趕海,你穿這身像什麼樣子?讓你大哥和你大嫂也穿正式一點,怎麼說也是跟你一起去,不能給你丟人。」
張誠聽著他爹那串話,趕緊站起來,踩著拖鞋往樓上走:「行行行,我這就去洗。大哥那邊我打電話。」他走進臥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他爹還站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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