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張誠是被一陣尿意憋醒的。
他睜開眼,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已經白花花的了。他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九點十四分。
他把手機放回去,翻了個身想上完廁所再眯一會兒,結果旁邊的潘婷睡得正沉,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個後腦勺和一小截後頸,頭髮散在枕頭上,看著軟乎乎的。但她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換了床睡不習慣,還是昨晚折騰得太狠了。
張誠看著她皺著的眉頭,心裡那點得意勁兒又冒上來了,但也不敢多待,輕手輕腳掀開被子下了床。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儘量不出聲,走到衣櫃旁邊隨便套了件T恤和短褲,又回頭看了一眼——潘婷還是那個姿勢,沒醒。他這才推開房門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咔嗒一聲輕響。
他下了樓,客廳裡安安靜靜的,陽光透過客廳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他走到廚房倒了杯涼白開,仰頭灌了半杯,感覺嗓子眼兒那股幹勁兒才下去一些。他端著杯子走到沙發旁邊坐下,掏出手機翻到阿宇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阿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精氣神:「喂?哥!你醒了?」
「嗯,剛醒。」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起二郎腿,「你們幹嘛呢?」
「崔哥他們都在我這兒呢,打牌!一大早就來了,說閒著也是閒著。」阿宇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背景音裡隱約能聽見崔勝傑嚷嚷「出不出啊你磨蹭什麼呢」的動靜,還有趙宇的笑聲和李東臨偶爾插嘴的調子。
張誠笑了一聲:「你們吃飯了沒?」
「吃了!阿海一大早就去鎮上買的油條豆漿,我們都吃過了。」阿宇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本來我想去叫你來著,崔哥沒讓,說你昨天累了一天,讓你多睡會兒。」
張誠心裡那點暖意又浮上來了,嘴上卻沒說什麼:「那你去幫我買兩份早飯,一會兒給我送過來。」
「行!我這就去!」阿宇應得乾脆,掛了電話。
張誠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背上,從茶几抽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午前安靜的光線裡緩緩散開,他盯著天花板那盞吊燈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就開始不受控制地瞎琢磨起來。
自己今年也才二十一歲。雖然來這邊快一年了,可上輩子加上這輩子,他也是頭一回結婚,可他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連自己都照顧不明白,怎麼就結婚了?
他以前看新聞,說現在年輕人恐婚恐育,上輩子他還覺得那都是矯情,多大點事。可輪到自己頭上了,他才發現這事兒確實沒那麼簡單。孩子生下來誰來帶?他天天出海,潘婷一個人在家帶著孩子能行嗎?他爹倒是樂意帶,可畢竟年紀也大了。他越想越遠,甚至想到孩子以後上幼兒園。上小學。上中學,想著想著自己都覺得好笑。
他深吸一口煙,又慢慢吐出來。自己從小到大活得不算順遂,上輩子雖然沒大富大貴但也算安穩,這輩子更是風裡來浪裡去。
要是真有了孩子,他得做個什麼樣的爹?是像他爹那樣,平時不怎麼說話,但有事的時候永遠站在前面頂著;還是像上輩子那種,普普通通但還算負責的?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心裡那點迷茫堵在胸口,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就在他瞎琢磨的時候,院門那邊傳來動靜,緊接著是腳步聲和開門聲。阿宇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裝著豆漿,一個裝著用油紙包好的包子,還冒著熱氣。
「哥,早飯。」阿宇把那兩個塑膠袋放在茶几上,「豆漿還是燙的,包子是肉餡的。」
張誠掐滅菸頭,坐直身子,接過阿宇遞來的豆漿喝了一口,燙得他齜了一下牙,但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剛才那股子迷茫也沖淡了一些。他又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汁水在嘴裡爆開,鹹淡剛好,嚼了兩下嚥下去。
他正吃著,阿宇在旁邊站著,目光往樓梯口那邊瞟了一眼,又收回來:「哥,嫂子呢?」
張誠嘴裡的包子還沒嚥下去,聽見這話差點沒嗆著。他嚼了兩下嚥下去,瞪了阿宇一眼:「你丫可真不懂事,你嫂子還睡著呢,你問什麼問?」
阿宇被他這一瞪,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反應過來了,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臉上那點不自然的紅浮上來:「那啥……我這不是隨口問問嘛。」
張誠懶得搭理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說:「你一會兒回去告訴他們,今天沒啥事,傍晚涼快一點我帶你們出海釣魚去。誰釣上什麼吃什麼啊,釣不上來就餓肚子,還得管算帳。」
阿宇一聽這個,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釣魚?行行行!我回去就跟他們說!」他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哥,要不要準備點什麼?」
「不用準備,船上什麼都有。你把人都叫齊了就行。」張誠朝他擺了擺手,「去吧。」
阿宇應了一聲,推門跑了出去,腳步聲在院子裡很快就遠了。張誠坐在沙發上,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又喝了兩口豆漿,把給潘婷帶的那份找個東西蓋上,把塑膠袋收拾好扔進廚房垃圾桶裡。他剛把最後一個油紙團扔進垃圾桶,就聽見客廳那邊傳來電梯叮的一聲響,緊接著是腳步聲,慢悠悠的,每一步都帶著點小心翼翼。
張誠從廚房探出頭去,就看見潘婷正從電梯裡走出來。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淺粉色睡裙,頭髮亂糟糟地披著,臉色倒還好,就是走路的姿勢明顯不對勁——兩條腿邁得很慢,步子也比平時小了不少,每走一步眉頭就皺一下。她走到客廳中央,像是沒看見張誠站在廚房門口似的,打了個哈欠,一隻手撐著後腰,另一隻手揉著眼睛,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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