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JUMBO集團“精密模具中心”的車間裡，卻依舊燈火通明。
那頭從德國遠道而來的鋼鐵巨獸——德克爾五軸聯動數控機床，正發出一種與周圍所有國產裝置都格格不入的、低沉而又平穩的“嗡嗡”聲。
它的機械臂在電腦程式的控制下，以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優雅，對一塊模具鋼進行著微米級的雕刻。切削液如同乳白色的瀑布，不斷沖刷著那顆閃爍著寒光的金剛石銑頭。
這本該是一幅代表著頂尖工業之美的畫卷。
然而，站在機床旁邊的生產副總老劉，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喜悅，而是滿面愁容。
“又廢了！又廢了一塊！”
他看著那塊剛剛從機床上取下來的、價值上千塊的進口模具鋼，上面因為一個錯誤的程式設計指令，留下了一道無法修復的劃痕，心疼得像是被人用刀剜掉了一塊肉。
“江總，不行啊！”老劉拿著那塊廢料，幾乎是帶著哭腔衝進了江北的辦公室，“這洋玩意兒，太金貴了！太難伺候了！”
“咱們的工人，雖然手藝好，但都是土把式，哪看得懂這滿螢幕的洋碼子？王教授他們雖然能程式設計，但他們不懂一線工藝。編出來的程式，不是吃刀太深，就是走位不對。這一個星期，咱們己經廢掉五塊模具鋼了！光這些廢鐵，就扔進去快一萬塊了！”
“還有！這機器對環境要求也太高了！恆溫恆溼，連空氣裡的粉塵都不能超標！咱們這車間，跟個篩子似的，哪天不出點問題？”
“江總，我……我怕了。這哪裡是神器？這分明就是個祖宗啊！咱們供不起啊！”
老劉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集團所有核心骨幹的頭上。
剛剛因為擁有“大國重器”而膨脹起來的自豪感，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擊得粉碎。
機器有了，但他們發現，自己根本不會用。
就像一個原始人，突然得到了一把雷射槍。他不知道怎麼上膛，不知道怎麼瞄準，甚至不知道怎麼充電。他只會用它……當榔頭使。
這就是JUMBO集團此刻面臨的窘境。
他們擁有了世界一流的“硬體”，但他們的管理、他們的流程、他們的思維方式，這些“軟體”，還停留在鄉鎮企業的“手工作坊”階段。
技術，出現了斷層。
管理，徹底跟不上了。
江北看著那塊被劃傷的模具鋼，又看了看會議室裡那一張張重新變得愁雲慘淡的臉，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一根菸。
他知道，這是比錢宏偉的打壓、比梁振海的陰謀，都更可怕、也更根本的——危機。
這是一種成長的陣痛。
是一個草根帝國在試圖向現代化、正規化轉型的過程中，必然會遭遇的——瓶頸。
深夜，會議結束。
江北獨自一人留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俯瞰著窗外那片由他一手打造的工業王國。
他眉頭緊鎖。
“還在想模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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