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們全都穿著統一的、雪白的防塵服和帽子，戴著口罩，每個人在自己的工位前，都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動作精準、高效，沒有任何一句多餘的廢話。
車間的牆上，沒有“大幹快上”的口號，只有一行行她看不太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日文標語——“整理、整頓、清掃、清潔、素養”。
而最讓她感到震撼的，是那些從一臺臺德國、日本進口的機床裡，剛剛被製造出來的模具。
那些模具，被打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上面甚至能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臉。用這種模具注塑出來的塑膠外殼，根本不需要二次拋光，自帶一種高階的、溫潤如玉的光澤。
“許小姐，看到了吧？這，才叫工業。”
陪同她參觀的，是一個叫郭老闆的臺灣中年人，他穿著一身簡單的夾克，但眼神里的那種驕傲和自信，卻比任何名牌西裝都更刺眼。
他指著一塊剛剛下線的、電視機遙控器的外殼，用一種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對許青禾說道：
“你們大陸的工廠，我也看過。用最好的料，也只能做出‘堪用’的東西。而我們，用普通的料，卻能做出‘精品’。差別在哪裡？”
他拿起那個遙控器外殼，用指甲在上面輕輕一劃，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模具。在精度。”
“我們這套模具，合模的縫隙，不超過0.05毫米，只有一根頭髮絲那麼細。你們，能做到嗎？”
許青禾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家工廠，那些雖然經過江北改造，但本質上還是“土炮”的國產機床。她想起了鐵頭李他們，雖然幹勁十足，但依舊習慣用“差不多就行”的思維來做工。
她知道，做不到。
“我聽說，你們那個江北集團，最近很火。靠一個黃色的小玩具，賺了不少錢。”郭老闆的嘴角，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那種東西，技術含量太低了。在我們看來，那不叫工業，那叫……過家家。”
“真正的工業，是枯燥的，是重複的，是對每一微米、每一秒的極致追求。這一點，你們大陸的工廠，至少要學十年。”
郭老闆的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了許青禾的心裡。
她第一次，為自己引以為傲的“江北製造”，感到了一絲羞愧。
……
當許青禾將她在深圳的所見所聞，透過那臺昂貴的長途電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江北時。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師傅？師傅您在聽嗎？”孫小虎在旁邊急得首跳腳，“那臺灣佬太他媽能吹了！什麼叫過家家？咱們的‘方塊二號’都出口了！”
“他說的，沒錯。”
江北的聲音，平靜，卻又無比沉重。
他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那個姓郭的臺灣老闆，說的是事實。
他靠著超越時代的認知，可以玩轉營銷，可以整合供應鏈，可以打敗梁振海那種投機的買辦，可以碾壓錢宏偉那種愚蠢的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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