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潮水退去。
那些曾被狂熱的搶購潮衝上雲端的投機者們，第一個感受到了裸泳的刺骨寒意。
與JUMBO工業園一河之隔的安豐縣，那幾十家靠著廢舊塑膠和垃圾電機發了橫財的“家庭作坊”，在一夜之間，從財神爺的殿堂，變成了債務人的地獄。
“退錢！”
“馬老三！”
“你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狗東西！給老子滾出來！”
“打死他！打死這個賣假貨的騙子！”
馬老三那個由豬圈改造的“工廠”大門，早己被憤怒的人潮沖垮。幾十個手裡拿著扳手、鋼管，臉上寫滿了被欺騙後的暴怒的經銷商和消費者，像一群紅了眼的公牛，將小小的院子擠得水洩不通。
院子中央，堆積如山的，不再是前幾天還能換成一捆捆“大團結”的錄音機成品。
而是一堆真正的、五顏六色的——塑膠垃圾。
有的外殼在陽光下曬了幾天，就自己裂開了，露出裡面生了鏽的、不知從哪個報廢機器上拆下來的電機。
有的按鍵按下去就彈不起來，像得了中風。
更多的，是插上電後，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一股刺鼻的、電路燒燬的焦糊味。
“我的天……這就是我花了一百塊錢搶回來的‘硬通貨’？”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看著手裡那臺己經不出聲的錄音機，欲哭無淚。
他就是那個曾在省城第一百貨大樓，教育兒子要買“硬通貨”的退休八級鉗工，李國棟。只不過，在JUMBO牌錄音機被搶購一空後，鬼使神差的他，又回頭搶購了幾臺便宜的仿冒品，想著“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結果，JUMBO的錄音機成了能保值的“金蛋”，而這些仿冒品，則成了連雞都嫌棄的“臭蛋”。
“老總！”
“各位大哥！饒命啊！”
馬老三再也沒有了前幾天將鈔票灑向空中的癲狂。他穿著一件破爛的棉襖，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抱著一個經銷商的大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不是我不想退錢……是……是真的沒錢了啊！”
“錢呢？你前幾天賺的幾十萬呢？！”那個被他抱住大腿的經銷商，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眼睛通紅地嘶吼。
“都……都拿去買更便宜的料，僱更多的人了……我想著……想著再大幹一場……”馬老三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他以為那場狂歡會永遠持續下去。所以他把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毫不猶豫地投進了下一輪更瘋狂的生產擴張裡。
他就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不斷地加碼，首到潮水退去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早己輸得精光，連褲衩都沒剩下。
“沒錢？”
經銷商們被他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他們是被銀行和更上游的客戶逼債逼得走投無路的人，他們需要一個宣洩口。
“沒錢就拿你的廠子抵！”
“砸！給我把這個黑心窩點砸個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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