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五百強?”
林偉嗓子眼發乾,聲音像卡了塊生鐵,雙手死死摳住實木辦公桌的邊緣,骨節泛白。
“嫂子,你這算盤珠子是不是撥岔了?”趙大強往前猛跨一步,伸長脖子死盯那本紅皮賬上的黑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這啥強啥的,不是美國佬、日本鬼子那個圈子玩的把戲嗎?咱們一個從城北廢窯廠裡鑽出來的草臺班子,能跟人家大馬金刀地坐一桌?”
許青禾指甲叩在紙面上,發出幾聲脆響。
“大強,你別拿老黃曆看現在的家底。”許青禾抬頭,看了一圈桌前幾人,“把南洋易貨的那些爛賬剝乾淨,加上給普利斯、索尼代工結回來的美金現匯,最後算上咱們VCD在國內打下的市場盤子。總營收摺合美元,一百二十一億。”
“一百二十一……”張維國舌頭打結,老式黑框眼鏡往下滑了一截,他趕忙用手托住,“我幹了三十年國企,閉著眼做夢也沒敢夢見這麼多零。這得買多少斤豬肉?”
江北把賬本一合,拽到自己手邊。
“行了。”江北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這就嚇尿褲子了?”
“師傅,一百二十億美金啊!”趙大強雙手在大腿上猛搓,臉色漲得發紫,吐沫星子首飛,“這得裝多少輛解放卡車?咱們是不是能把整個安河市都買下來了?這可是老母豬戴胸罩,一套又一套,首接飛天了啊!”
江北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潑掉裡面的涼茶。
“沒出息的玩意兒。”江北拎起暖壺倒上熱水,“褲襠裡剛揣倆硬幣,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這錢有一大半是代工的流水,要扣德國機器的折舊、扣買韓國塑膠的美金、扣幾萬工人的血汗錢。剩下的才是真金白銀。你當這是閻王爺給你燒的紙錢,要多少有多少?”
張維國搓著手,呼吸有些粗重:“江總,就算是流水,這數字也夠砸死人了。當年咱們在華豐廠門口搶螺絲、跟日本人爭那點零頭的時候,誰敢想這輩子能摸到五百強的門檻?這是拿到世界財主圈的入場券了!咱們這幫泥腿子,算是徹底洗腳上田了。”
江北喝了一口滾水,把茶缸重重墩在桌上。
“老張,你把這入場券看太重了。”
林偉緩過勁來,解開襯衫領口的兩顆釦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江總,這起碼是個國際招牌。有了這牌子,我帶隊去歐洲搶單,底氣硬。洋人就認這個門檻,沒這層皮,人家連會議室的門都不讓咱們進。”
江北幾步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指向城東的方向。
“你底氣硬,不是因為洋人發了張擦屁股紙!”江北聲音透著一股子狠勁,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是因為城東配套園裡那三百多家鄉鎮廠子,每天能給你造出上千萬個零件!是因為鐵頭李、劉二麻子這幫人,守著沖床熬紅了眼!”
趙大強砸了一下拳頭,甕聲甕氣接話:“對!是咱們自己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
“這五百強,是人家洋人立的牌坊。”江北轉過身,死死盯著林偉,“我們靠啥進去的?是靠咱們這群當年連飯都吃不飽的窮光蛋,拿命去卷,拿血汗去拼!他們定規矩,我們就把他們規矩裡的縫隙全填滿,硬生生撐破他們的規矩!”
張維國嚥了口唾沫,重重點頭,眼眶發熱。
許青禾拿起筆,在紅皮賬本上畫了一道橫線。
“江北,底氣歸底氣,但這塊敲門磚,咱們必須拿穩。”許青禾合上筆帽,“按照商業規矩,明年這份榜單正式公佈,JUMBO的名字就要印在華爾街的報紙上。到時候,國內那些還把咱們當暴發戶的老頑固,想卡咱們的脖子,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嫂子說得對!”趙大強咧著嘴,露出滿口白牙,“咱現在是穿上龍袍當真太子了,我看誰還敢說咱們是土包子。以後去省裡辦事,誰敢攔我的車,我拿這本子抽他大耳刮子。”
“這就對了。”江北拉開皮椅重新坐下,“這牌子咱們自己不當祖宗供著,但得拿去砸別人的場子。”
林偉往前探了探身子:“江總,砸誰的場子?”
“砸那些天天喊著咱們沒底蘊的政商大佬。”江北從兜裡摸出一包紅梅,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把賬本死死封住,這訊息誰也不許往外走漏半個字。等年底到了時候,我要用這串數字,去換個更有用的東西。”
許青禾看向他:“年底?”
江北划著火柴,偏頭點燃香菸,吐出一口青色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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