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落滿京城》第20章 好友(2)

作者:什麼時候能賺九個億·5個月前

他盯著那行灰色的小字看了兩秒,正準備鎖屏的時候——

螢幕閃了一下。

對話方塊變了。

那行灰色的小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輸入框,是熟悉的聊天介面,是和被拉黑之前一模一樣的。可以打字。可以發訊息。可以看到對方暱稱和頭像的。活過來的介面。

安以舒把他從黑名單里拉出來了。

沈硯京盯著螢幕,手指懸在手機上方,一動不動。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以為是自己喝多了出現了幻覺——但他只喝了兩杯,他的酒量不可能兩杯就出現幻覺。他把手機拿近了一點,又看了一遍。輸入框在那裡,游標在輸入框裡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等什麼。

沈硯京的呼吸頓了一下。他靠在沙發裡,盯著那個一閃一閃的游標,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沈硯京,談判桌上面對幾十億的合同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被一個游標搞得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該打什麼字,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你還好嗎”?太輕了。“我想你了”?太直了。“謝謝”?太客氣了。

他還沒想好,一條訊息從螢幕下方彈了出來。

安以舒:“你到家了嗎?”

五個字。一個問號。沒有表情包,沒有多餘的修飾,就是乾乾淨淨的。像她本人一樣的五個字。沈硯京看著這五個字,靠在沙發裡,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真實的。發自心底的。像是一整天的陰霾終於被一道光劈開了的笑。那個笑容很大,大到何旭在牌桌上遠遠地就看到了,大到程越的煙又掉在了褲子上,大到陸鳴推了推眼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大到宋野的吉他彈錯了一個和絃。

何旭放下手裡的牌,站起來,走過來,湊到沈硯京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然後何旭也笑了,笑得比沈硯京還大,笑完之後搖了搖頭,拍了拍沈硯京的肩膀,說了一句:“行了,活過來了。”

沈硯京沒有理何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對話方塊上,在那個五個字的問句上,在那個一閃一閃的。等著他回覆的游標上。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打字會這麼慢,慢到像是在用指尖在螢幕上刻字,一筆一劃,小心翼翼,怕力道重了會碎,怕力道輕了看不清。

最後他發了四個字:“剛到。你呢?”

發完之後他看著這四個字,覺得太普通了,普通到像兩個不太熟的人在寒暄。但他不敢發更重的話,怕把她嚇回去,怕她好不容易開啟的那扇門又關上了。

安以舒回得很快:“我也剛到。今天謝謝你。”

沈硯京看著“今天謝謝你”這四個字,皺了皺眉。“謝謝你”太客氣了,客氣得像是在跟一個普通朋友說話。他不想當她的普通朋友,但他知道現在不能急,不能催,不能讓她覺得他還是在用商場上那一套——算計。權衡。等對方先亮底牌。她需要時間,他就給她時間。

他回了一條:“不用謝。粥喝完了嗎?”

發完之後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他沈硯京,在京城圈子裡叱吒風雲的沈總,此刻在跟一個女孩聊粥喝完了沒有。這個話題的日常程度,低到塵埃裡。但他就是想問。他想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想知道她有沒有按時吃藥,想知道她有沒有在被窩裡縮成一團的時候想起他。這些瑣碎的。細小的。不值一提的事情,對他來說比任何一筆投資都重要。

安以舒回了一個字:“喝完了。”然後過了幾秒,又發了一條:“保溫杯我洗過了,下次還你。”

沈硯京盯著“下次”這兩個字看了兩秒。下次。她說下次。這兩個字裡有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分量——下次意味著還有以後,意味著不是最後一次,意味著她已經在心裡給他留了一個位置,哪怕那個位置很小,小到只有一個保溫杯那麼大。

他靠在沙發裡,把“下次”這兩個字又看了一遍,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何旭在牌桌上遠遠地看著他,對程越說了一句:“你看他那樣子,像不像一個剛談戀愛的傻子?”程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像。特別像。”陸鳴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他本來就是。”宋野在角落裡終於把那個彈錯的和絃重新彈了一遍,音符在包廂裡流淌著,輕快而明亮,和之前那首低沉的指彈完全不一樣。

沈硯京不知道的是,在他盯著“下次”這兩個字傻笑的同時,安以舒正坐在京市冬天深夜的床上,抱著一個已經洗乾淨的保溫杯,盯著手機螢幕。她沒有開燈,只有手機螢幕的藍光映著她的臉。她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眶下面那層青色還在,但淡了很多。她把沈硯京從黑名單里拉出來的時候,手指在“確認”鍵上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想——這一按下去,就意味著她給了他一扇門,哪怕門只開了一條縫,哪怕她隨時可以關上。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但她想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不是因為他解釋了,不是因為他道歉了,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是因為他在公交站臺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裡有心疼,因為他帶來的粥是熱的,因為他在她說了“可能需要很久”之後沒有任何猶豫地說了“我等”。這些細小的。瑣碎的。不值一提的事情,像水滴一樣,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心裡那塊乾涸了很久的土地上,慢慢地滲進去,慢慢地滋潤著那些快要枯死的。名為“相信”的東西。

她還是怕。怕那些傳聞,怕他的過去,怕自己只是其中一個,怕茶水間裡那些話一語成讖。但她不想因為怕,就錯過一個願意蹲下來看她的人。

安以舒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機螢幕還亮著,沈硯京最後一條訊息是“保溫杯我洗過了,下次還你”下面的一個“好”字。她發的是“好”,他回的也是“好”。兩個“好”字疊在一起,像兩滴水融成了一滴,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的,但你知道它們在一起了。

安以舒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今天晚上,她覺得自己大概可以睡得好一點。不是因為燒退了,不是因為喉嚨不疼了,而是因為手機通訊錄裡那個被她親手刪除的名字,又回來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和以前一模一樣,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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