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落滿京城》第30章 京市的夏天(1)

作者:什麼時候能賺九個億·5個月前

京市的春天短得像一聲嘆息。安以舒總覺得前幾天還在穿羽絨服,一轉眼就到了穿裙子的季節。四月的時候風還是涼的,五月就開始暖了,等到六月,太陽就變得毫不客氣,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把整座城市曬得發亮。她喜歡京市的夏天,不是因為它比深城好——深城的夏天溼熱黏膩,空氣裡永遠擰得出水,出門五分鐘就像從游泳池裡撈出來的;京市的夏天干爽利落,熱是熱,但熱得乾脆,汗出了就幹了,不會黏在身上不走。她跟沈硯京說這個區別的時候,沈硯京正在開車,聽完之後說了一句“你連出汗都要比一下”,安以舒被他說得噎了一下,然後理直氣壯地說“這叫觀察生活”。

沈硯京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反駁。

安以舒發現,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她越來越“不講道理”了。以前她是那種會把“對不起”“麻煩了”“不好意思”掛在嘴邊的人,點菜的時候要等別人先點,坐車的時候要等別人先上,連發訊息都要斟酌半天怕打擾到對方。現在她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你去做,我要吃你做的”,可以在他開車的時候把空調調到她覺得舒服的溫度,可以在他開會的時候發一堆訊息,知道他不會回,但就是想發。沈硯京從來沒有說過她“變了”,但有一次她在車上嘰嘰喳喳地說了一路,下車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安以舒愣了一下,問“以前什麼樣”,他說“以前你會說‘謝謝’”。安以舒想了半天,發現自己確實很久沒有跟他說過“謝謝”了。不是不感激,是不需要說了。謝謝是說給外人聽的,他不是外人。

夏天的到來意味著很多事。比如沈硯京不再穿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了,換成了薄款的襯衫和西褲,袖口捲到小臂,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和那隻低調的腕錶。安以舒第一次看到他穿短袖的時候,盯著他的手臂看了好幾秒,被他發現了,問她看什麼,她說“看你”,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但上車之後把空調調低了兩度。安以舒後來跟林晚說起這件事,林晚在電話那頭笑得前仰後合,說“他調空調是不是怕你熱,安以舒說“大概吧”,林晚說“不是大概,是肯定”,安以舒想了想,覺得林晚說得對。

比如她開始穿裙子了。不是那種隆重的。需要花很長時間打扮的裙子,就是很普通的連衣裙,棉質的,碎花的,顏色淡淡的,穿上去整個人都輕快了。她第一次穿裙子去找沈硯京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走吧”,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上車之後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伸手把她安全帶拉過來,幫她扣上了。安以舒當時愣了一下,因為她自己正在扣安全帶,手指已經碰到安全帶的金屬扣了,他的手從她手背上越過,把那個釦子拿過去,咔嗒一聲,扣好了。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沒有看她,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但安以舒知道,他以前從來不幫她扣安全帶。

比如天黑得越來越晚了。以前沈硯京來接她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暮色中撐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暈。現在他六點到的時候,太陽還掛在天上,金黃色的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落在她的裙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安以舒坐進車裡的時候,有時候會眯一下眼睛,因為陽光太亮了。沈硯京會把遮陽板放下來,但遮不住,她就用手擋一下,他就說“明天換輛車”,她說“不用,就曬一會兒”,他說“防曬霜塗了嗎”,她說“塗了”,他說“什麼牌子的”,她說“你問這個幹嘛”,他說“下次給你買”。

安以舒發現,沈硯京說“下次”的時候,不是客套,是認真的。他說“下次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日料”,第二天就帶她去了;他說“下次給你買防曬霜”,第三天快遞就到了,一箱子,各種牌子,她數了一下,七個。她問他“你怎麼買這麼多”,他說“不知道你喜歡哪個”,她說“你可以問我啊”,他說“想給你個驚喜”。安以舒看著那一箱子防曬霜,哭笑不得,但心裡甜得像是被蜂蜜泡著,甜到覺得齁,但不想停下來。

夏天的另一個變化是,安以舒開始怕熱了。以前她不怎麼怕熱的,深城的夏天比京市熱多了,她照樣出門,照樣擠地鐵,照樣在外面跑一整天。但今年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是被沈硯京的車慣壞了——他的車永遠提前開好空調,她拉開車門的時候,車廂裡已經是剛剛好的溫度。她坐進去,冷氣撲面而來,整個人從夏天的燥熱中被拯救出來,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植物被澆了水,一下子就活過來了。她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好涼快”,沈硯京看了她一眼,把空調又調低了一度。

“你不冷嗎?”安以舒問。

“不冷。”

安以舒伸手去摸他放在換擋桿上的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是溫的,不涼也不熱。她摸了一下就縮回去了,因為怕影響他開車。但沈硯京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換擋桿上,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她的皮膚傳進來,比空調的溫度高多了。他就那樣一隻手握著換擋桿,一隻手握著她的手,開了一路。安以舒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覺得京市的夏天好像也沒有那麼熱了。

七月初的一個週末,沈硯京帶安以舒去了什剎海。

他們以前也來過,但那是冬天,湖面結了冰,有人在上面滑冰,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縮著脖子,冷得不想說話。現在湖面是綠的,波光粼粼的,柳樹的枝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晃動,像少女的頭髮在梳洗。岸邊有人釣魚,有人遛狗,有人坐在長椅上看書,有人在唱歌,吉他聲從遠處飄過來,混著蟬鳴和笑聲,懶洋洋的,像整個夏天都被裝進了一個慢悠悠的。不想結束的夢裡。

安以舒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頭髮散著,戴了一頂草帽,草帽的帶子在下巴下面繫了一個蝴蝶結,整個人看起來像從畫報裡走出來的。她走在沈硯京前面,步子輕快得像在跳舞,裙子下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有時候會拂過他的褲腿。她走幾步就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走,過一會兒又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沈硯京走在她後面,雙手插在褲兜裡,步子不大不小,剛好和她保持一致。他看著她的背影——白色的裙子在陽光下有些晃眼,草帽的蝴蝶結在風中輕輕飄著,她回過頭來看他的時候,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碎了一整片星河。他想,他大概永遠都不會膩。不是因為她多好看,而是因為每一次看她,都不一樣。冬天的時候她穿白色羽絨服,像一隻把自己裹成團的。毛茸茸的小鳥;春天的時候她穿奶白色的羊絨衫,像一朵被陽光曬開了的花;現在夏天了,她穿白色的棉布裙子,戴草帽,走在他前面,像一陣白色的風,吹過什剎海的岸邊,吹過柳樹的枝條,吹過他的心臟。

安以舒在湖邊的一個長椅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沈硯京也坐。他坐下來,她把草帽摘了放在膝蓋上,身體往後靠,雙手撐在長椅的椅背上,仰起頭,閉上眼,讓陽光落在臉上。她的脖子在陽光下顯得很白,細細的,像天鵝的頸,鎖骨下方有一小片被裙子領口遮住的陰影。

“好舒服,”安以舒說,聲音懶懶的,帶著被陽光曬軟了的。像泡了水的棉花糖一樣的沙啞,“不想回去了。”

沈硯京偏頭看著她。陽光從她的額頭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從嘴唇滑到下巴,在她的下頜線那裡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她的鎖骨上。她的睫毛是棕色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的翅膀。她閉著眼,嘴角彎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被太陽烤熟了的。甜絲絲的。懶洋洋的氣息。

“那就再待一會兒。”沈硯京說。

安以舒睜開眼,偏頭看著他。陽光在她眼睛裡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的,亮亮的,像無數顆細小的星星。她看了他兩秒,然後靠過去,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草帽從她膝蓋上滑下去,他沒有撿,她也沒有撿,就讓它躺在腳邊的草地上,白色的帽簷在綠草中顯得格外乾淨。

遠處有人在彈吉他,是一首很老的歌,安以舒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但旋律很熟悉,像是在哪裡聽過。她跟著哼了幾句,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些,但沈硯京聽得很清楚。她的音準很好,聲音軟軟的,像羽毛掃過耳廓,癢癢的。他沒有動,怕一動她就不唱了。她哼完了那段旋律,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他沒有想到的話。

“沈硯京,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吵架?”

沈硯京低頭看著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腦袋。她的頭髮散在他手臂上,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他的皮膚上,癢癢的。他想了想,說了一個字:“會。”

安以舒從他肩膀上抬起臉,看著他的眼睛。她的表情沒有失望,沒有擔心,就是很平靜地。像是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的事實一樣地看著他。

“那你怕不怕?”安以舒問。

沈硯京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你快說不會”的光,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像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答案的光。他想了想,說了兩個字:“不怕。”

安以舒看著他,等他的下文。他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吵完了還是會在一起。”

安以舒看著他認真的。沒有笑也沒有猶豫的。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想好了的。不容更改的事實一樣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大,笑到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到露出了牙齒,笑到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笑完之後,重新把頭靠回他的肩膀上,閉上眼,手指在他的手臂上畫了兩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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