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沈硯京說。
沈懷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你別敷衍我”的審視，有“你自己看著辦”的放手，還有一種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說了一句讓沈硯京沒有想到的話：“你媽挺喜歡她的。”
沈硯京看著他爸，等他繼續說。
“上次在老宅，你媽跟她說了一會兒話，回來唸叨了好幾天。”沈懷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彎得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沈硯京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沈硯京看著那個弧度，
忽然明白了——他媽唸叨，他爸聽進去了。他媽說那個姑娘好，他爸就記住了。他們不是催他，是覺得那個姑娘好，怕他錯過了。
“知道了。”沈硯京說。
沈懷遠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說了句“吃飯吧”，率先走出了書房。
沈硯京跟在他後面，看著父親的背影——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穩，和年輕時候一樣。但他鬢角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從耳際一直蔓延到頭頂，在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沈硯京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爸今年67了。
他一直覺得他爸還是那個在他十五歲問他“將來想做什麼”的時候。坐在他對面。表情嚴肅到讓他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的男人。
但那個男人老了，老到會在跟兒子說話的時候先組織一下語言，會在問“什麼時候帶女朋友回來吃飯”的時候不看他，會在說“你媽挺喜歡她的”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一下。
他老了，老到開始操心兒子的終身大事了。
飯桌上，金女士做了沈硯京愛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鍋排骨蓮藕湯。
沈硯京坐下來，金女士給他夾了一塊排骨，說“你瘦了”，沈硯京說“沒有”，金女士說“瘦了”，沈硯京就不說話了，把排骨吃了。
金女士看著他吃，又夾了一塊放他碗裡，說“多吃點，外面吃的不如家裡”。沈硯京點了點頭，沒有說他在外面吃的也是家裡做的——安以舒最近在學做飯，雖然做的還不太好吃，但她學得很認真，每做出一道菜就拍照發給他，配文是“今天這個好像比昨天好一點”。
他沒有跟金女士說這些，不是不想說，是覺得說了金女士會更想見安以舒。他還沒準備好讓她們見面，不是怕她們相處不好，是怕安以舒緊張。她緊張的時候會咬嘴唇，會攥衣角，會笑得不太自然。
他想等她不用咬嘴唇。不用攥衣角。笑得自然的時候再帶她去。他不知道的是，金女士在他低頭喝湯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你不說我也知道”的篤定，也有“你護著她我高興”的欣慰。
沈硯京吃完了那碗湯，放下碗，看了金女士一眼，說了一句讓金女士和沈懷遠都放下了筷子的話。
“媽，她不會做飯。上次做西紅柿炒蛋，鹽放多了，鹹得我自己又做了一份。”
金女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露出了牙齒，笑得像一朵被陽光曬開了的花。她看了沈懷遠一眼，沈懷遠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彎著，彎著的弧度和他兒子一模一樣。金女士收回目光，看著沈硯京，說了一句讓他沒有想到的話：“不會做就不會做，你會做就行了。”
沈硯京看著他媽，他媽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誰都沒有躲開。沈硯京的嘴角彎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喝湯。
吃完飯，沈硯京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夏天的院子，和秋天不一樣。
那棵銀杏樹枝繁葉茂，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就嘩嘩地響，像在鼓掌。樹下的石桌上放著金女士養的多肉植物，胖嘟嘟的，擠在一起，可愛得不像真的。
廊下的燈籠換成了夏天用的那種，淺色的，風一吹就輕輕晃，光線透過薄薄的燈罩灑下來，把青磚地面染成了溫柔的米白色。
沈硯京站在廊下，看著那棵銀杏樹，想起第一次在這裡看到安以舒的那個下午。那時候銀杏葉還是金黃的，她站在樹下，舉著相機，專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下了她和那棵樹。
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從哪兒來，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他只知道，他想再看她一眼。現在他知道她是誰了，知道她從深城來，知道她叫安以舒。
她不會做飯，鹽放多了會鹹，被油濺到會跳起來，切菜的時候刀工差得讓他想把刀從她手裡搶過來。
但她學得很認真，每做出一道菜就拍照發給他，配文是“今天這個好像比昨天好一點”。她在進步，雖然進步很慢，但她在學。不是為了成為一個會做飯的人，是為了在他回來的時候，能給他做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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