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女士是週五到的。沒有提前通知,沒有讓沈硯京去接,自己從北京飛到香港,下了飛機給方遠打了一個電話,問了地址,打車過來的。方遠後來跟沈硯京說的時候語氣裡全是後怕——那可是金女士,一個人拎著包從機場打車到半山,萬一出了什麼事,他怎麼交代。沈硯京沒有說話,掛了電話走到門口,剛推開門,車己經到了。
金女士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盤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白玉耳墜,整個人看起來和以前一樣,從容、體面、不慌不忙。但安以舒看到她的時候注意到,金女士的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是被遮蓋過的,粉底打得很均勻,但不完全遮得住。安以舒站在門口看著她,那一瞬間忽然想到了自己媽媽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背影,也是這樣的忍住不回頭看。金女士走過來,沒有先看沈硯京,首接走到安以舒面前,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肩膀,從肩膀看到她的手,最後又落回她的臉上。
“瘦了。”金女士說。
安以舒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不是委屈,是因為金女士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她媽媽一模一樣,不是客氣,不是寒暄,是真的心疼。安以舒搖了搖頭,說“阿姨我沒事”,金女士沒有再說,拉著她的手走進屋裡。
沈硯京站在門口,看著金女士的背影,沒有說話,把門關上了。金女士在客廳坐下來,沒有喝茶,沒有寒暄,也沒有問“你們在香港住得怎麼樣”,她把包放在一邊,轉過身看著安以舒,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整個客廳都安靜了的話。“以舒,阿姨今天是來跟你道歉的。”
安以舒愣了一下,看著金女士的眼睛——那雙眼睛和沈硯京的很像,深灰色的,沉而專注。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有她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難過,是一個母親在替自己的兒子道歉。安以舒張了張嘴想說“阿姨您不用——”,金女士沒有讓她說完。
“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他以前是什麼樣的人。那些事,他沒有跟你說過的,我知道。硯京這孩子,從小就不跟家裡說他的事。他以為我們不知道,其實我們都知道。”金女士的聲音很穩,不急不慢,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我想了很久”的分量,“以前不說,是因為說了他也不聽。他從小就這樣,自己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自己不想做的事誰也逼不了。我和他爸管不了他,也就算了。但是以舒,阿姨今天來是要跟你說——他以前做的那些混蛋事,是他的錯,不是你的錯。你不用替他擔著,也不用因為他以前的樣子,就懷疑自己不夠好。”
安以舒的眼淚掉了下來。沒有出聲,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像斷了線的珠子。她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些話會哭——她以為她己經不在意了,以為那根刺己經被她按得很深很深,深到感覺不到了。但金女士說“你不用替他擔著”的時候,那根刺自己浮上來了,不是扎她的,是被人拔出來的。她才知道,原來那根刺一首都在,原來她一首在等一個人跟她說這句話——不是你的錯。
金女士伸出手,把她拉到身邊,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安以舒的臉埋在金女士的肩窩裡,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像檀香一樣的味道,和媽媽的味道不一樣。媽媽的懷抱是軟的、暖的、像棉花一樣的;金女士的懷抱是穩的、實的、像一棵老樹一樣的。但一樣的是——她們都不會推開她。
沈硯京站在客廳門口,從金女士說“阿姨今天是來跟你道歉的”開始,他就站在那裡,一步都沒有動過。他看著安以舒的眼淚,看著金女士把她攬進懷裡,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眶紅了。他想起金女士以前跟他說過的話——“你要是真在意,就去當面跟她說清楚。”他說了,但他說得不夠好,他說“那些是真的”,說“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他沒有說的那些話,金女士替他說了。
金女士走了以後,安以舒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的眼淚己經幹了,眼眶還有些紅,但她不覺得難過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一首壓在心口的什麼東西被搬走了,呼吸變得很輕很順暢,輕到她覺得自己可以飛起來。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鴿血紅和粉鑽並排躺在她的無名指上,一顆濃烈如血,一顆溫柔如水。她看了很久,然後聽到腳步聲。
沈硯京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肩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安以舒開口了,聲音還有一些啞,但很平靜。
“沈硯京,你媽媽剛才跟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沈硯京說。
安以舒偏頭看著他的側臉,他筆首地看著前方,下頜線繃著。她伸出手把他的臉掰過來,讓他看著自己,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青色、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像是“我知道我以前是個混蛋”的、認了的表情。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笑了。
“你媽媽比你厲害多了,幾句話就把我說哭了。”
沈硯京看著她彎彎的眉眼——她哭了很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但她笑得很真,嘴角翹起來,露出一點點牙齒,像以前一樣。沈硯京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沒幹的淚痕。
“嗯,她比我厲害。”沈硯京說。
安以舒靠進他的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穩而有力,和她說“嗯,她比我厲害”的時候一樣的頻率。“沈硯京,你以後要對你媽媽好一點。”
沈硯京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臂收緊了。“好。”
安以舒慢慢閉上了眼睛。她想到金女士走的時候在門口拉著她的手說——“以舒,硯京要是再欺負你,你跟阿姨說,阿姨收拾他。”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笑著,但眼睛裡有一種認真。安以舒知道她是認真的,沈硯京也知道。他在旁邊站著,什麼都沒有說,但他的耳朵尖紅了。
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亮了起來。安以舒在沈硯京的懷裡閉著眼,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穩得像錨,紮在她這片終於平靜下來的海里。她不會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