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夏末，川南的日頭毒得厲害，把老鷹村的黃土曬得裂了縫，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吵得人心頭髮慌。
林家的後么簷房裡，卻透著一股與外頭燥熱截然不同的緊張。
前面灶房裡的柴火噼啪作響，老二媳婦龔瓊在燒著熱水。
後么簷屋的行架床上，老大媳婦關惠額頭上的汗珠子滾滾落下，沾溼了鬢角的碎髮。
她咬著牙，攥緊了婆婆李桂遞過來的帕子，指節都泛了白。
“使勁，惠惠，再使點勁！”李桂的聲音穩穩當當帶著安撫。
見兒媳關惠快要脫力的樣子，李桂眼睛裡滿是焦急，“快了，孩子快出來了！”
老大林大剛這高大的漢子這會兒跟個木樁似的站在堂屋裡，聽著後么簷屋傳來的痛苦呻吟。
林成林老頭揹著手在天井踱來踱去，腳上的舊布鞋碾著地面的塵土，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爹，您別踱了，晃得我眼暈。”老二林二強從堂屋走出來，他比林大剛小三歲，是公社裡的小隊會計，腦子活絡，說話也利索，“大嫂吉人天相，肯定能順順利利的。”
話雖這麼說，林二強的腳尖也在不停地點著地面，顯然也沒安生到哪兒去。
龔瓊把燒開的水用涼白開兌成一盆溫水，端著往么簷屋走，聞言白了林二強一眼：“就你話多，有說話的功夫還不如去砍點乾柴回來。”
龔瓊的話音剛落，後么簷屋就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生了！生了！”接生婆高亢的嗓門穿透了房門，帶著止不住的笑意，“是個么閨兒！母女平安！”
這話一齣，堂屋的林大剛猛地鬆了口氣，抬腳就往屋裡衝，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跟頭。
林成緊繃的臉瞬間舒展開來，重重地吐了口氣，嘴角咧開的弧度怎麼也收不住。
他摸出煙桿，卻發現菸絲早就沒了，只好又塞回兜裡，樂呵呵地念叨：“好，好，母女平安好啊！老大又多一個閨女了。”
林二強也跟著笑。
龔瓊端著水盆往裡屋走：“快讓我看看，大哥大嫂的小么閨兒長啥樣呢。”
裡屋的關惠己經累得脫了力，渾身都淌著汗，卻撐著一口氣，看向被接生婆抱在懷裡的小嬰兒。
小傢伙的皮膚紅彤彤皺巴巴，眼睛還沒睜開，嘴巴里發出哭聲響亮得很。
李桂湊過去，小心翼翼地用手背捱了挨小嬰兒的臉蛋，軟乎乎的，心都要化了。
隨後，李桂從接生婆手裡接過孩子抱在懷裡，笑得合不攏嘴，“惠惠，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小么閨兒我和你弟妹先幫你照看。”
林大剛湊過來，看著媳婦關惠疲憊的樣子，也跟著說讓她好好休息。
再一看襁褓裡的小女兒，林大剛黝黑的臉上滿是憨笑，大手伸到孩子跟前，就被自家老孃一手拍開。
“粗手粗腳的手拿遠點，小娃娃皮膚嫩，不要傷著她了。”
林大剛點頭笑笑，“嘿嘿，老孃你說得對。這個小么閨兒就叫林冬，加上前面的春兒、夏兒、秋兒，這下湊齊了西季，林冬，好聽，也好養活。”
關惠看著丈夫這副模樣，又看看婆婆懷裡的小女兒，疲憊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終於沉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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