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風聲漸冷。
尤宜孜眸光凝定，方才聽盡芒勾闕數十年骯髒秘辛，心底疑慮非但未解，反倒層層疊加，愈發深重。
她望著眼前故作坦蕩，實則藏滿私心的明赤，冷聲再問，字字步步緊逼：
“我再問你。”
“以慕雲虔的手段，他對明氏餘部定然趕盡殺絕，絕不會留下活口，你能僥倖帶著一眾族人逃出生天，已是不易。”
“可與鄴開相較，芒勾闕明顯離南昶更近，而距鄴開遠，但你為何捨近求遠，不逃往安穩的南昶，偏偏輾轉跋涉，逃至這戰事最險的鄴開邊境？”
明赤喉間微澀，不敢與她銳利眸光直視，老老實實作答：
“姑娘能想到的利弊，大皇子那般心思縝密之人，自然早已算盡。”
“我若帶族人投奔南昶，無異於自投羅網。當年南昶一役死傷無數，百姓恨透芒勾闕之人，滿城上下皆視我族人為仇敵，絕無半分接納可能。”
尤宜孜眉心未松，繼續追問：
“可天下邊境城池無數，除卻南昶，可容身之地何其多。你何必偏偏賭上全族性命，落腳鄴開？”
明赤輕嘆一聲，眼底帶著幾分真實的歎服。
“最初逃亡，我的確未曾將鄴開定為去處。可一路輾轉途中，聽聞一則事蹟。”
“世人皆懼大戰在即，怕流民混入，也怕細作潛藏，人人緊閉城門，拒收難民。”
“唯獨鎮守鄴開的尤將軍，心懷悲憫，大開城門，收容了大批居於兩境夾縫，無國無籍，飽受戰火屠戮的散戶難民。”
“亂世之中，敢冒奸細混入的風險，庇護無辜老弱婦孺，這般胸襟仁心，世間罕見。”
“故而我賭了一把。賭尤將軍心善，賭鄴開容得下流離之人。”
尤宜孜眸光微涼，一語戳破真相：“所以你篤定我弟弟心軟，特意奔赴鄴開賭命棲身。結果也如你所願，我弟弟果真收容了你與一眾芒勾闕族人。”
明赤沉默片刻，不置可否，算是預設。
“那我再問。”尤宜孜話鋒一轉，直擊最核心的疑點，“我弟弟為何偏偏選你，一介芒勾闕流亡之人，坐鎮鄴開城主之位？”
這是她自入城以來，最想不通的一點。
邊防重鎮，兵權要塞，怎可交由外族之人執掌？
明赤微微搖頭，語氣誠懇：“此事，連我自己也不甚明晰。”
“當初收容我族，是將軍仁慈。任命我為城主，卻是將軍與其身邊那位軍師的共同決議。”
“我既承蒙將軍收留，又有信重之恩，唯有恪盡職守，才能不負所托，於是便當仁不讓擔下此任。”
他似是看穿了尤宜孜眼底深藏的戒備與疑慮，連忙再度開口辯解，語氣懇切：
“我知曉姑娘因我的出身，始終忌憚於我，疑心我是居心叵測，暗藏圖謀。”
“換作我是姑娘，我亦會疑慮重重。但明某真心坦言，如今我族人命脈全系鄴開一城，離了此地，天下之大，卻再無我們容身之處。我絕不敢，也絕不會生出半分不軌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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