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嬤嬤又急又無奈，語氣急切，忍不住道出多年秘辛。
“您打小便與眾不同，常說世人桎梏太重，言什麼封建束人、男女平等，人人皆該自在立身。”
“當初婚嫁之時，您又只求一生一世一雙人。老奴從前只當您心性通透豁達，可如今看來，您太過心軟通透，反倒苦了自己！”
“她們可半點不無辜！您忘了當年您入府後，喬有容仗著早入府幾年，面上假意溫順恭良，背地裡陰私不斷！”
“您頭胎誕下六姑娘之時，便是這喬姨娘暗中在湯藥裡動手腳，害您難產兩日兩夜，險些血崩殞命、一屍兩命！這些九死一生的苦楚，您全都忘了嗎？”
“您不為自己報仇爭氣，可您總得為身邊的孩子們著想！”
藍綏月身子微顫，眼底滿是掙扎痛苦，嗓音輕顫：“季嬤嬤，別再說了……讓我，讓我好好想一想。”
季嬤嬤看著她為難萬般的模樣，終究不忍再逼，嘆了口氣，打算出門。
她伸手推開房門。
門外，小小的紅衣孩童靜靜佇立，一動不動。
風雪沾衣，眉眼安靜，不知在門外佇立了多久。
藍綏月聞聲抬眸，看著門外小小的女兒，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詫異與慌亂。
不知這孩子，到底聽見了多少，又懵懂聽懂了幾分。
一室寂靜，只剩窗外風雪簌簌，落滿舊時年少歲月。
……
更深人靜，護國寺萬籟俱寂。
山間夜風穿殿而過，吹動滿堂垂落的輕紗佛帳，燭火搖曳明明滅滅，將莊嚴偌大的佛堂映得忽明忽暗。
空曠肅穆的大雄寶殿內，唯餘一道纖細身影長跪蒲團之上。
藍綏月一身素衣，孑然孤影，靜靜跪在金身大佛之前，唇間一遍遍低誦著阿彌陀佛，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消散的雲煙。
她抬眸，望著眼前俯瞰眾生，慈悲含笑的高大佛像，眼底積攢許久的迷茫孤苦，盡數翻湧。
抬手、執筒、落籤。
清脆的落地聲打破死寂。
她彎腰拾起那枚枯舊籤文，指尖用力蜷縮，將薄薄一紙籤文死死攥在掌心，力道之大，幾乎要將紙頁捏碎。
下一刻，渾身緊繃的力氣驟然抽離，她身形一軟，直直癱坐在冰冷蒲團之上。
壓抑數年的情緒，在這無人深夜，在這佛前淨土，徹底決堤。
滾燙淚水簌簌滾落，砸在青石地面，碎成滿心蒼涼。
她望著高高在上、無悲無喜的佛像，聲聲泣訴，字字皆是無人能懂的顛沛與絕望。
“滿天神佛在上，若你們當真有靈，可否垂憐，救救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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