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月，皂坊的招工開始。
榜文貼在皂坊屯出入路口木牌上。朱常潤給前後兩批佃戶起了名字——先來的那批叫琉璃屯，最近這批叫皂坊屯。
名字起得隨意，但有了名字，這些流民便有了歸屬感。
皂坊管事曹太監也是新派來的，三十來歲，面白無鬚，說話尖聲細氣。從京城十王府開始一路跟到了荊州，如今也撈了個職位。
張狗剩帶著幾個瘦弱的半大小子混了進來。
他是荊州府的流民，不屬於王府。但他認得皂坊屯的，都是從貴陽一起逃出來的，說不定皂坊也能把他們收了呢。
小吏一個個看著，只要身體健康的，便放了過去。
正排到張狗剩幾人，排在後面的一個皂坊屯佃戶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皂坊屯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張狗剩心裡一緊，低頭轉過了身子。
那佃戶又看了他兩眼，伸手巴拉著他的肩膀，轉頭對著身後的佃戶大笑道：“都來看看，這不是窩棚區那個張狗剩嗎？你不是府衙那邊的，不在那享福，跑咱們這些奴婢這兒來幹什麼？”
當日自己這些人被劃撥到王府歸為佃戶的時候，看熱鬧的張狗剩就沒少碎嘴。
現在反倒跑過來被人抓了現行，張狗剩的臉是騷紅騷紅。
隊伍裡一陣騷動。有人探頭看熱鬧，有人小聲議論。管事曹太監聽到動靜，從暖棚裡走了出來，盯著張狗剩：“不是王府的？”
張狗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不是王府的來排什麼隊？”曹太監打量他一圈，聲音尖起來，“當咱家好糊弄？這榜上寫得清清楚楚——皂坊招工，只招王府佃戶。你不是王府的，來湊什麼熱鬧？”
“小的就是想……”
“想什麼想？王府的規矩就是規矩。”曹太監一揮手，“後面排著隊呢，別擋著。”
張狗剩很想走，但是空空的肚子讓他站著不動。他身後的幾個半大小子也怯生生地站著不動。
隊伍裡的人開始起鬨。
“快走快走。”
“張狗剩，你要不要臉？”
“滾吧！”
曹太監見人越聚越多，尖聲喊道：“再不散，我叫護衛了！”
王府儀衛正在不遠處巡視，聽見動靜走了過來。一隊人小跑著過來，甲冑鏗鏘，腰間長刀碰得嘩嘩響。
張狗剩看見那身鐵甲，腿就軟了。幾個小子也終於怕了，拉著他擠出人群。
身後曹太監還在尖聲罵罵咧咧：“什麼人都敢往裡混，當王府是菜市口呢——”
回到窩棚區，張狗剩黑著臉在自家窩棚門口蹲著，埋怨身邊的小子不該拉他出來。
他的那點心思，棚戶區裡的鄰里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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