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今天我龐大海栽了,但我認,是我自己運氣不好,不怪別人。各位兄弟這麼多年跟著我,情分我心裡有數。願意跟我走的,我保證不讓你們吃虧。願意留下的,我也理解,大家都要養家餬口。來,走一個。”
他一口悶了,杯底朝天亮了亮。
桌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猶豫,一個一個端起杯子跟著幹了。
氣氛沉悶得很,工人們夾菜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出什麼大動靜來。
龐大海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那目光底下壓著的東西誰都看得明白,但沒人敢接他的眼神。
一頓飯吃到尾聲的時候都快一點了。
龐大海付了錢,領著眾人回了工地。
然後,二十幾號人站在宿舍前的工地上,誰都沒急著動。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有一個人先動了。
那是跟著龐大海乾了快四年的老李,瘦高個,平時話不多。
他彎腰把腳邊的鋪蓋卷拎起來,扛在肩上,低著頭走到了龐大海身後站定,沒抬頭看任何人。
接著第二個動了,第三個也動了,陸陸續續二十來個人都揹著東西站到了龐大海那邊,低著頭,一聲不吭。
剩下的七個人站在原地沒動,腳底下像是生了根。
帶頭的那個叫趙大柱,跟著龐大海乾了兩年多,三十來歲,一張方臉曬得黑紅。
他看了一眼龐大海,又看了一眼自己腳底下那塊水泥地,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話。
龐大海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沒什麼情緒,就是看著,什麼話也沒說。
趙大柱偏過頭跟旁邊幾個人低聲說了幾句,幾個人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
商量完了,他們一起往工地外面那家小賣部去了。
七個人湊了錢,這個從兜底摸出幾枚硬幣,那個從褲腰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湊在一起數了數,買了兩條玉溪。
一條五十多,兩條加起來一百出頭,在這個年頭夠一個工人吃半個月的了。
趙大柱把錢遞過去的時候手在褲兜裡摸了一下,老闆娘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把煙從櫃檯底下拿上來放在玻璃檯面上。
七個人捧著那兩條煙走到龐大海宿舍門口,趙大柱抬起手敲了兩下,聲音輕得很。
門開了,龐大海正背對著門收拾東西。
他聽見敲門聲回過頭,看見七個人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兩條煙。
帶頭的趙大柱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海哥,我們不是不識抬舉,實在是家裡上有老下有小,斷了工錢活不下去。這兩條煙您收著,就當是我們給您賠不是了。”
龐大海看著那兩條煙,臉上的表情換了一下,從冷換成了熱,嘴角掛上笑來。
他伸手把煙接過來,嘴上說得又熱乎又體面:“都是兄弟,你們這是做什麼?你們只是跟我幹活,又不是替我賣命,選擇權永遠在你們自己手裡。”
他拍了拍趙大柱的肩膀,語氣跟平時一樣熟絡,“既然你們不走,那就快去洗把臉,待會兒還得幹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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