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連一些官員的子女都在搶。有人聽說,某位大夫的女兒自幼跟著父親學記賬,算盤打得比賬房還快,也報了名。
還有韓國宗室的旁支子弟,雖然身份尊貴,但看上了肥皂坊的前景,放低身段來應徵。
那些人,有的有師承,有的有背景,有的有門路。他們報出來的名字,鄭安一個都不認識,但每一個都讓他覺得自己渺小。
他鄭安有什麼?
他沒有師承。他的賬房本事是跟一個老賬房學的,那人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只會教他“一二三西五,六七八九十”。
他沒拜過什麼大師,沒讀過什麼名篇,更沒有什麼“計然家”“輕重之術”的光環。
他沒有後臺。
他的父親是農民,母親也是農民,往上數三代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他不認識任何大夫,不認識任何宗室,連一個能幫他遞句話的人都沒有。
他沒有門路。
他是憑著心算快、字寫得工整,被王太孫從一堆應徵者裡挑出來的。那時候工廠剛建,沒人知道王太孫的工廠會變成什麼樣,願意來的都是走投無路的人。
他鄭安當時也是走投無路,糧行倒閉了,他欠了半個月的工錢沒處要。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肥皂坊的賬房崗位,一堆人搶。有師承的,有背景的,有門路的,全都湧進來了。
如果他現在辭職,那個崗位瞬間就會被填上。甚至不用等第二天,當天就有人來頂替。
王太孫不會挽留他。
連眉毛都不會皺一下。
鄭安想到這裡,忽然覺得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他想起他孃的話。
他娘是個農民,不識字,但有一句話他記了一輩子。“安安,咱們家沒根基,你走到哪兒都得靠本事吃飯。本事不夠,就得夾著尾巴做人。別跟人家比後臺,你比不起。”
他娘要是知道他因為這個原因要走,不是因為待遇不好,不是因為受了委屈,而是因為“覺得不公平”,八成要打他一頓。
不,不是八成,是十成。
他娘會拿掃帚抽他,一邊抽一邊罵:“人家給你吃給你穿,你倒好,怪人家沒把你供起來?你以為你是誰?你鄭安算老幾?”
然後壓著他,讓他跪在王太孫面前認錯。
鄭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長期寫字而磨出厚繭的手。
他忽然笑了。
苦笑。
他算什麼?一個賬房而己。
在普通人眼裡,賬房是體面活。不用下地,不用風吹日曬,坐在屋裡寫寫算算,每個月按時領俸祿。他娘逢人就誇“我家安兒在王太孫的工廠裡做賬房”,街坊鄰居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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