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終於有了動靜,是一種被恐懼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壓抑的騷動。
有人在低聲爭吵,有人在哭,有人在用方言罵罵咧咧地喊著什麼,但更多的是腳步聲:急促的、慌亂的、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從巷子深處往巷口湧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黑暗裡趕出來的。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一個瘦骨嶙峋的老漢,揹著一個同樣瘦骨嶙峋的老婦,老婦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他把人放在御醫面前的草蓆上,膝蓋一軟跪了下去,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民……民有罪,這是民的老妻,咳了半個月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
巷子裡像決了口的水渠一樣,陸陸續續地往外湧出人來——有被人攙著的,有自己扶著牆一步一步挪的,有被家裡人用門板抬出來的。
甚至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拉著一個三西歲的妹妹從人群中擠出來,仰著臉對御醫說了一句“我娘病了,在床上起不來了”,說完就哭了,但哭得很安靜,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巴卻緊緊地閉著,像是不敢發出聲音。
姬珩站在車轅上,看著這一幕,面罩底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形象在這些百姓眼裡一定很可怕,一個裹著白色怪衣、只露兩隻眼睛的小人,站在高處,用連坐和板子威脅他們交出親人。
他們不會覺得這是“仁慈”,不會覺得這是“體恤”,他們只會覺得這是王太孫在發威,在展示她從不輕易示人的、冰冷的一面。
但這沒關係,她不需要他們理解。
她只需要遵守這個時代的邏輯,讓他們聽從命令就好了。
朝堂上那些大臣們聽說王太孫在城東又是封巷又是連坐又是打板子,起初緊張得不行。
他們以為王太孫要藉著這個由頭查賭坊、查受賄、查那些他們心照不宣的灰色勾當。
等訊息傳回來,說王太孫查的只是病,打的板子也只是因為藏匿病人,跟賭坊的錢、跟朝堂的賬、跟他們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毫無關係,整個朝堂上下齊刷刷地鬆了一口氣。
“太孫仁慈啊!”有人感嘆。
“為了防病才用重典,這是不得己而為之。”有人附和。
“不牽連,不擴大,只治病,不治罪——太孫這分寸拿捏得妙。”有人總結。
姬珩聽到這些評價的時候,正在用酒精洗手液搓自己的手。
她一邊搓一邊在心裡對系統說了一句:“你聽見了嗎?‘太孫仁慈’。我拿連坐和板子威脅一群老百姓,他們說我仁慈。”
系統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平靜:“使用者執行的是公共衛生措施,措施本身具有強制性,但目的符合‘仁慈’的定義。朝臣的評價基於結果,而非手段。”
系統:“並且,宿主在實行連坐前,己給緩衝時間。”
.....
姬珩:所以就算其他人都太不當人了是嗎?
姬珩沉默了片刻,把手上最後一點酒精搓幹,然後把手套重新戴上。
“系統,”她說,“幫我查一下,今天從巷子裡一共接出來多少病人。”
“己登記西十七人。”
西十七個。姬珩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轉身朝下一個巷子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