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沒有問“空調是什麼”“抽水馬桶又是什麼”。
“殿下似有心事?”張良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落在兩人之間那兩步遠的距離裡,“可是仍為劉邦之事煩心?”
姬珩搖了搖頭,腳步沒有停,沿著廊下繼續往前走,張良便不緊不慢地跟在半步之後。
“並非如此,”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正在梳理思緒的、斷斷續續的節奏,“是製衣廠之事……製衣廠現在己經穩定下來,我有意讓韓非統管,但是……”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個“但是”後面跟著的內容,張良聽懂了。
“韓非過於嚴苛,”張良替她說出了下半句,“而殿下有意施行仁政。”
姬珩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張良。
“是,”姬珩承認了,沒有遮掩,也沒有修飾,“實則在我看來,流程己定,身為高層管理,己經沒有最初那麼需要事事親力親為了。”
她們現在又不要開拓市場,純純的製造型企業。
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讓自己的想法聽起來不像是在抱怨。
“製衣廠從建廠到現在,流程己經跑通了,原料怎麼進、生產怎麼做、成品怎麼出,每一條都有規矩,每一個環節都有記錄。”
張良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但問題就在這裡。”姬珩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追趕某個正在遠去的念頭,“韓非嚴,我沒意見。我甚至覺得製衣廠就該嚴,技術門檻低,培訓幾天就能上手,你不幹有的是人幹。
在這個前提下,嚴一點,效率高一點,對工廠對是好事。可是……”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可是劉邦在中間插了一手,把事情攪得不是滋味了。”
張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無規矩不成方圓,”姬珩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乾脆,“韓非定了制度,我簽了字,便當遵守。就算給員工福利,這個好人也該是我做,而不是被劉邦拿了好處。”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冷。
張良走在她的半步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子投進水裡:“殿下可曾想過,劉邦為何能在韓非的嚴與殿下的仁之間找到縫隙?不是因為劉邦聰明,而是因為殿下給韓非的權,與給劉邦的職,從一開始就沒有分清楚。”
姬珩腳步一頓。
“製衣廠的管理是韓非,這是權。”
張良的語氣依然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工人的進退、賞罰、恩怨,這些是職。權職不分,就會有人鑽空子。殿下需要的不是換掉韓非,也不是敲打劉邦,而是把權與職切開,韓非管廠不管人,劉邦管人不管廠。誰做什麼,清清楚楚。”
“張良哥哥,”姬珩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認真,“你以後就留在我身邊吧。”
張良微微垂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良本就是殿下的人。”
走了幾步,她忽然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對了,你說的那個權職分開的事,回去寫個摺子給我,詳細點。”
張良應了一聲“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