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
那笑容是他這些年練出來的本錢,不深不淺,恰到好處,讓人看了覺得這人好說話、跟著他不用提心吊膽。
他一路穿過宮道,跟碰上的守衛點頭打了招呼,跟拐角處值事的內侍笑著說了句“今兒天不錯”,跟曬著太陽的老吏寒暄了兩句“您老氣色好”。
所有人都覺得監察使大人今天心情不錯。
出了宮門,拐進廠區那條石板路,西下無人了,劉邦臉上的笑才慢慢地垮了下來。
他站在路中間,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吐完那口氣,蹲在路邊,拿手搓了一把臉,搓完之後又搓了一把。
“……跑都跑不掉。”
他蹲在路邊低聲嘟囔了一句。路過的幾個女工提著飯盒往食堂方向走,看見監察使大人蹲在路邊自言自語,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最後還是繞著他走了。
劉邦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大步往工廠區的員工公寓走去。
那排公寓是去年冬天蓋起來的,三層樓,青磚灰瓦,比陽翟城裡絕大多數民宅都舒服結實。
樓前有一片空地,平時是孩子們跑來跑去玩鬧的地方,今天倒是安安靜靜的。
劉邦抬頭看了一眼二樓最左邊那扇窗。
那是他分到的兩間屋子,曹錦和孩子住在裡面。窗子關著,簾子拉了一半,透出一點暖融融的光。
他上了樓。推開門的時候,曹錦正在給小兒子喂粥,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然後放下碗,站起來。
“怎麼了?”
劉邦沒有立刻答話。他先把門關上,對曹氏說了一句話。
“相國大人找我幫忙。幫那個……攤丁入畝的忙。”
曹錦的臉色變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邊正在玩碗裡粥粒的小兒子,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危險?”
“還沒到刀架脖子那份上。”劉邦說,“但快了。”
他走到窗邊,把簾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
“這幾天你和孩子在屋裡待著。別出門。吃的用的,我來想辦法送。外面那些……最近少打交道。”
曹錦沒有多問。
他得給家人找個更穩妥的退路,也得給自己準備幾副後手。
相國大人那邊要他去跟貴族談,那就談,危險總和機遇並存。
“樊噲吾弟:見字如面。陽翟有活幹,管吃管住,月俸可養家。若得空,攜三五知己來投,速來。”
他刻完最後一個字,把竹片翻過來又看了看,覺得差不多能讓人看懂了,打算明天一早他得找個可靠的人把這片子送回沛縣去。
樊噲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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