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徵作為孫元化的同僚,也是孫元化在研究西學方面最得力的助手,這種大師要是沒聽說過掣電銃才是奇怪的事情。所以當馬宏說出掣電銃三個字的時候,王徵瞬間愣住了,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個失傳已久的名詞。
「馬宏,你是怎麼知道掣電銃的?」王徵問道。
馬宏道:「王大人,我知道掣電銃不奇怪,我一直在東江軍的工坊工作,東江軍脫胎於遼東軍,遼東軍又是大明朝裝備最先進火器的部隊,除了京師的神機營之外,有什麼好東西都優先裝備遼東軍,還有不少工匠也被派到遼東軍做事,所以有人提到掣電銃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當時我年輕,也只是聽說,沒見過實物,但說句實在話,我對掣電銃神往已久,只是聽說趙大人去世的早,製造出的樣品和圖紙早已失傳,但原理還是存在於世上的。」
王徵點點頭,「難怪,難怪。不錯,掣電銃確實是趙仕禎發明的神器,只不過,我和孫大人當年也只是聽說,沒見過實物,但我記得,孫大人說過一句話,若是掣電銃能大規模應用,對於戰爭模式將會有巨大改變。話說回來,趙仕禎研發的魯密銃,倒是在明軍之中裝備了不少。」
王徵提到的魯密銃實際上就是奧斯曼火銃,從西域經過阿拉伯人的貿易傳入了中原,奧斯曼的火銃跟東亞這邊的火銃有著明顯的區別,史載:「約重七八斤,或六斤,約長六七尺,龍頭軌。機俱在床內。捏之則落,火燃復起,床尾有鋼刀,若敵人逼近,即可作斬馬刀用。放時,前捉託手,後掖床尾,發機只捏,不撥砣然身手不動,火門去著目對準處稍遠,初發煙起,不致燻目驚心。此其所以勝於倭鳥銃也。用藥四錢,鉛彈三錢」。
也就是說,雖然魯密銃也是火繩槍的一種,但是更加接近於近代的槍枝,並且在效能和殺傷力上遠勝於倭國的鐵炮,也就等於魯密銃超過了佛郎機人的火繩槍。但是魯密銃製造繁雜,明軍也只能小規模裝備,雖然趙仕禎在他的著作神器譜之中記載了各式各樣的火銃,及其行軍打仗所用的陣型,但並未得到重視,也沒有在軍中實際使用。
當然,這也有明末流賊和建虜作亂,不斷打斷科學程序的緣故,但總體上來說,趙仕禎的很多發明雖然超前,但卻並未得到應用。
聽到二人對話,站在一邊的八板急了,他對王徵道:「王大人,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王徵立刻解釋道:「所謂掣電銃,就是一種後裝火銃,我想,佛郎機子母炮你應該知道吧。」
八板點點頭,佛郎機子母炮負有盛名,在那個時代,但凡是研究火器的,基本上都知道,並且在萬曆援朝戰役當中,明軍還使用過這種小炮,給倭兵造成的陰影也很深。王徵道:「掣電銃的原理基本上跟子母炮差不多,由母銃和子銃組成,子銃就有些像我們現在的紙殼彈,但是用鐵管包裹,開火的時候跟子母炮一樣,將子銃裝填到母銃裡面進行射擊,並且可以從後方進行裝填。」
王徵一邊說,一邊拿來紙筆,「神器譜我在年輕的時候曾經看過,自認為記憶力還行,就試著還原一下,母銃跟現在的火銃差不多,子銃長六寸,內裝火藥三錢,彈丸同樣塞進子銃內,並且趙仕禎當時想採用燧發機構。」他在紙上寫寫畫畫,搞出了一個大概的草圖。
王徵指了指圖紙道:「喏,大致應該就是這個樣子,但這也是憑藉我的想像畫出來的,真的掣電銃實物,我也沒有見過,但趙仕禎既然能寫的如此具體,我想,至少他自己應該搞出了一杆樣品。」
看到圖紙,馬宏的眼前一亮,他對八板道:「八板,看見了沒有,我說的就是這個東西,你要知道,子母炮發射速度極快,如果我們的火銃也是子母銃,那麼發射速度將會成倍增長,從後面裝填跟從前面裝填完全不是一個概念,省去了通條壓實的步驟,這在戰場上還了得?」
馬宏越說越興奮,他接著道:「王大人,我想設計這種後膛火銃,最重要的原因還不是射速的增加,而是在戰場上的實用性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王徵一挑眉毛道:「嗯?此話怎講。」
馬宏從王徵身邊走過,來到一名工匠身邊,從他手中接過了一杆改進過銃機的制式火銃,也就是目前東江新軍的基本裝備。他抓著火銃對二人道:「我做個示範。」
「如果是前膛裝填,也就是我們現在的裝填模式,我打出一發彈藥之後,只能站著重新裝填,因為還要抽出通條壓實彈丸,當然,蹲著也可以,但是很費勁。」他一邊蹲下,一邊比劃道。「但如果是後膛裝填,我蹲著打,跪著打,甚至趴著打都沒問題。大人,戰場上銃炮無眼,您說,是站著目標大,還是趴著目標大?反過來說,我們如果碰到漢軍的火銃隊,咱們趴著,他們站著,他們在我們眼裡是個大目標,我們在他們眼裡就露一點點頭,誰更容易打中?」
王徵拍了拍腦門,「啊!不錯,確實是這個道理。」作為火器大師,比平常人強的地方就是,當一個新概念提出的時候,一般人想不明白,但王徵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當年孫大人說一旦全軍裝備後膛火器,將會改變戰爭模式,確實,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的戰場對決將會有質的改變,我們計程車兵可以在各種掩體後面以各種姿勢射擊,這比直挺挺站在那裡要安全多了。」
「哈哈哈哈。」忽然,一陣笑聲傳來,王徵和馬宏回頭一看,發出笑聲的不是八板還能是誰,馬宏一皺眉頭道:「八板先生,你這太失禮了吧。」
八板學著漢人的樣子拱手道:「馬先生,請原諒我的舉動,我笑,不是嘲笑你的發明,相反,你說的很有道理,當你提到這一點的時候,我也想通了,為什麼你如此想要製造後膛火銃,原來根子在這裡,不錯,從保護將士們的角度來說,你說得對,但是,我笑的是,你好像忘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嗯?」馬宏一愣,要知道,八板這人做事非常嚴謹死板,也確實,後世人都知道,倭人在做事的時候確實死板,不懂得靈活變通,但反過來說,在製造火器這一方面,嚴謹死板不能說是缺點,反而是一種優點。現在,八板竟然說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顯然,是馬宏的說法有漏洞,這不得不讓馬宏心中一驚。
王徵道:「說說看,漏洞在哪裡?」
八板道:「三個字,氣密性!」
轟隆,如同一聲炸雷在空中炸響一般,馬宏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王徵也是愣在當場,不錯,氣密性,這是決定性的問題。
有人可能會問,什麼叫氣密性,說起來很簡單,以佛郎機炮和佛郎機子母炮來舉例,前膛炮,炮管是一個整體,不存在縫隙,因為是鑄模一體成型,炮管就是一個整體,火藥在內膛中爆炸,將炮彈給打出去。但如果是子母炮,當子炮裝載進母炮之後,當時是沒有精加工技術的,也就是說,子炮和母炮之間,一定會存在間隙差,不管是對接發射式火炮,還是套筒發射式火炮,都無法做到子炮和母炮之間完全貼合,這就會導致一個問題,火藥發射的時候,氣體從縫隙洩出,就相當於能量被洩露出去很大一部分,這樣一來,炮彈的射程近。威力小,而且洩出的氣體還會灼傷炮手的皮膚,火銃也是一樣的道理,若是使用不得當,火藥氣體可能會把眼睛給燻瞎。
問題是,八板說這個一點毛病沒有,因為氣密性在明末就是沒法解決,你沒有精加工工具機,光靠原始工具機和手工,不可能嚴絲合縫。
「這。」馬宏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不知道說什麼好。如果他見過趙仕禎,如果他試射過掣電銃的實物,就會發現,趙仕禎研製的掣電銃也不能稱得上是一款完美的產品,還有許多技術問題沒有解決,當年,趙仕禎也確實對掣電銃進行了多次改進,他也意識到了氣密性的問題,但是還沒等試驗完畢,趙仕禎就去世了,掣電銃的技術也隨之失傳,所以目前還沒有人能解決這個問題。
王徵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作答,確實,八板提出的這個問題是正確的,並且就算以王徵的水準,也無法解決。比如現在的蒸汽機就是如此,因為氣密性的問題比較難解決,所以蒸汽機的動能總會洩露一部分,好在東江軍工坊所需要的動能不是特別大,目前的蒸汽機即便是在洩露一部分動能的情況下,依然能滿足需求,但戰場上的火器不一樣,那是士兵的第二條生命,一點都不能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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