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76號的情報處處長，她的職責是忠於黨國，是剷除異己。她應該立刻拿著這份檔案，去向上級彙報，去申請搜查令，去將明樓緝拿歸案。那樣，她或許能立下大功，或許能徹底解決這個心腹大患。
然後她會成為76號的英雄。
可是，她的手卻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她是知道的，知道76號沒有以後，知道明樓所肩負的重擔和責任，只恨自己不能再早些醒悟。
此刻腦海中浮現出的，不是明樓作為“毒蛇”的冷酷，而是她穿著那件墨色旗袍時，鏡中倒影裡一閃而過的幻象——她看見自己身披潔白的婚紗，站在紅毯的盡頭，而明樓正微笑著向她走來，向她伸出那隻修長有力的手。
那幻象如此真實，真實得讓她心顫，卻又在瞬間破碎，化作鏡中那個身著墨色的，眼神凌厲的情報處處長。
那是一種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撕裂感，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他揹負的太多。”曼麗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她耳邊炸響。
是啊，他揹負的太多。而她，難道真的要親手將這重擔，變成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嗎？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將她從思緒的漩渦中驚醒。
“進來。”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
副官推門而入，彙報著例行的巡查情況。汪曼春一邊聽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將那份關於“海鷗號”的電報抄錄稿抽出來，塞回檔案袋最深處，壓在了一堆公文的最底下。
“汪處長？處長您在聽嗎？”副官彙報完畢，見她神色恍惚，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汪曼春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
副官退下後，辦公室再次恢復了死寂。
汪曼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玻璃窗像是一面模糊的鏡子，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樣——妝容精緻，衣著得體，卻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孤寂。
就在那模糊的倒影中，她彷彿又看到了於曼麗。那個身披婚紗的於曼麗，那個被幸福包圍的於曼麗，正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無聲地嘲笑著她的痴心妄想。
她甚至有些恨為什麼是於曼麗而不是她汪曼春呢，她到底少做了什麼。
她對明樓的愛難道比於曼麗對明臺的少？如果是，那少在哪一點？
其實汪曼春是知道答案的，好在他們沒有共同的目標，“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她下意識地抬手，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髮，眼神凌厲，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她想要的未來，她渴望的安穩，似乎永遠都只能是鏡中花，水中月。
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她的心，也像這窗簾一樣，搖擺不定。
汪曼春看看牆上的鐘，己是傍晚六點半，正是萬家燈火的時候。
還有二十九個小時。
她甚至想逃似的離開這裡，去見明樓！去見明樓！哪怕是最後一次。
上海的夜雨總是帶著股洗不淨的腥氣，白天還陽光明媚的，現在就下了雨。
“這鬼天氣，也跟著欺負我？”汪曼春坐在梳妝檯鏡子前，指尖發狠地捏著那支正紅色的口紅，在燈光下泛著像凝固血塊般的光澤，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的弧度都挑不出半點瑕疵。
她拿起眉筆，手卻微微頓了一下。窗外的雨聲似乎大了些，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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