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明臺終於把話說完，口渴的喝了一口水，“大哥，情況就是這樣了。”
明臺看著明樓那張變得蒼白的臉，繼續說道：“大哥，我並不是在建議你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你是家裡的頂樑柱，也是我們的親人。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麼，是救她還是放棄她，我們都支援你。”
明樓僵硬地轉過頭。
不遠處，曼麗正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氣氛凝重到窒息，她默默嘆了口氣便悄無聲息地走到明臺身邊，輕輕偎依在他身側，目光柔和而擔憂地看著明樓。
“對的大哥，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麼，我們都支援你。”
一邊是滿身血債、雙手沾滿同志鮮血的昔日戀人；一邊是並肩作戰、目光清澈的弟弟和弟妹和家人同胞以及背後的國家。
腦子裡的汪曼春反反覆覆叫著自己看著她的手，問自己，能忽略手上沾著同胞的血嗎？他們還能怎麼在一起？
兩人之間不是刀山血海也不是什麼山高水遠卻是比刀山血海、山高水遠更難填平的溝壑。
明樓看著一臉真誠微笑的明臺，還有那對依偎在一起的年輕身影，只覺得心臟重得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墜得他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緩緩合上了那本病歷，指尖冰涼。
“明臺，將她送去療養院吧，生死由命。”
療養院的窗簾緊閉，厚重的絲絨布料隔絕了上海灘喧囂的塵世，只餘下室內昏黃的燈光，將一切籠罩在一種近乎窒息的靜謐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昂貴卻壓抑的薰香。
明樓站在門口，腳步像被釘死在原地，透過單面鏡看著裡面面如枯槁的汪曼春。
鏡前，那個曾經一身戎裝、眼神凌厲如刀的汪曼春，此刻正呆滯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絲綢睡袍，領口微敞，露出的脖頸和鎖骨上，青紫的痕跡與猙獰的傷疤縱橫交錯，那是電刑與刑具留下的傷痕。
在被衣服遮擋的腹部，他知道，那裡有一塊碗口大小的烙痕。
她顫抖著抬起手，指尖觸碰到臉頰上幾道尚未癒合的疤痕，隨即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她猛地抓起梳妝檯上的粉餅盒，狠狠砸向鏡子。
“砰”的一聲悶響，鏡面沒有碎裂，只是震得嗡嗡作響，而那張臉依舊清晰地映在裡面，醜陋、狼狽、絕望。
“毀了……全毀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在吞嚥玻璃渣，“明樓，他怎麼會看我？怎麼會看我……”
她崩潰地伏在臺面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決堤。那些在76號受刑時沒有流下的眼淚，此刻化作了無盡的悔恨與自棄。她引以為傲的美貌、手段、地位，在這滿身的傷痕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汪曼春帶著期待又帶著絕望地看著門口，也不知道希望看到誰。
當明臺和曼麗對她說來療養院靜養，去過平靜的生活的時候，她知道這是她脫離漩渦最好的機會，最後的時機。
這麼多世，她都撐過來了，卻不知道自己還能活成這樣。
療養院是安靜清幽的，也不知道明樓花了多大力氣才能保著自己來這裡，到底是如花墜落死的燦爛，還是如死人在世安靜苟活？或是圈禁？
汪曼春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像受驚的野獸般猛地回頭，恍惚是看到了明樓，本能地想要遮掩身上的傷痕，卻又在觸碰到痛處時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她慌亂地扯過披肩裹住自己，眼神閃爍，不敢對視。
再看，卻是什麼都沒有。
“明樓，你到底懂不懂，我不需要這樣的保護啊……”
明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走出的療養院，這裡環境很好，醫生也很專業，真的，都很好。
但他心裡啊，只覺得她不在自己身邊都不好的。
自己此時讓她在療養院，和拋棄有什麼區別呢？國家的大義和自己小情，他想的自己都開始心絞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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