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清晨，霧氣還未完全散去，街頭的黃包車伕己經拉開了嗓門，車輪碾過溼漉漉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明臺將車停在了霞飛路的一家舊書店後巷。他壓低了帽簷，確認西下無人後，才快步穿過堆滿廢紙的過道，推開了那扇不起眼的後門。
黎叔正坐在一張斑駁的木桌後擦拭著一把老式的駁殼槍，聽到動靜，頭也沒抬，“來了。”
“黎叔。”明臺關上有門，反鎖，神色凝重地走到桌前坐下，“昨晚的事，太險了。”
黎叔放下槍，抬眼看了看明臺，目光銳利，“是王天風救的你們？”
“是他。”明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對這位“瘋子”老師的不解，“他假扮成了我們的同志，引開了特高課和76號的注意力，也幫我們洗脫了‘共黨的嫌疑’。”
黎叔點燃了一支菸，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菸圈，“王天風這個人，我也看不透。但在民族大義面前，他還沒糊塗到跟日本人穿一條褲子。昨晚的行動，雖然是他主導，但也算是幫了我們大忙。也許，敵人的敵人，有時候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是暫時的盟友。”
“那接下來的行動……會受到影響嗎？”明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黎叔看了看明臺，搖搖頭笑道：“在擔心你的老師是不是？”
明臺也是笑著點點頭，“我也擔心他昨晚用的是地下共黨的名頭雖然為我們暫時解除了嫌疑，但另外一方面我也是擔心給我們同志以後的行動會造成不便。”
“這點你倒不用擔心。雖然昨晚他用了我們的身份。”黎叔意味深長地看著明臺，“可日本人現在以為昨晚出現的是共產黨地下黨。如果王天風暴露了，日本人順藤摸瓜，查到的可能是我們。保住他，就是保住我們自己。所以在這點上……我們也算‘相互成就’吧？”
“可是明臺，既然他幫了我們，這份人情得記著，但也不能全信。”黎叔又道，“你還是要小心行事。”
明臺聽了黎叔的話，知道黎叔對王天風的態度後，也是鬆了口氣，又深深嘆了口氣，“這是自然，這件事上……還是我太高估自己能力，才會釀成今天這個結果，我沒想到葉鵬會反水，還反水的這麼快這麼徹底……如果只擔心會咬死我們。”
黎叔收斂了笑意，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彷彿在敲打明臺的心。“葉鵬反水，不在你，在他。軍統那潭水本就渾，王天風又是那種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你能在死人堆裡爬出來，身邊還有曼麗，己經是萬幸。如果自責的話，留著以後說給那些犧牲的同志聽，現在，你的任務是活下去，並且活得比誰都清醒。”
明臺沉默了片刻，重重點頭：“黎叔，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黎叔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推給明臺，“這是新的聯絡點和暗號。王天風那邊既然動了，76號怕會有大動作。你和曼麗這段時間儘量避開法租界的主幹道，藤田芳政的人最近像瘋狗一樣在到處嗅。”
明臺接過紙條，迅速掃了一眼，記在腦子裡，然後劃燃火柴將其點燃，看著火苗吞噬了紙片，首到化為灰燼。“黎叔，那老師那邊……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
“做，當然要做。”黎叔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不是現在。王天風既然敢把葉鵬這顆棋子送進76號，說明他手裡還有後手。我們靜觀其變，看看他這出戲，到底想唱給誰聽，怕也是幫你們解除後患，雖然我們的路不同，但目標還是一樣的。記住，明臺，在這場博弈裡，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明臺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曼麗還在等我。”
“去吧。”黎叔揮了揮手，“告訴曼麗，別太緊繃著，有時候，活得像普通人，才是最安全的偽裝。先好好準備婚禮，才是正事。”
而後黎叔又笑笑，“這兩天我給你媽掃墓的時候也把你們的好訊息告訴了她。”
明臺笑笑，“好，下次我帶曼麗去給她看看。”
“那你們注意安全。”
明臺點了點頭，推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的陰影裡。
黎叔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拿起那把駁殼槍，重新擦拭起來，眼神深邃如淵。王天風，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與此同時，百樂門對面的咖啡館裡。
於曼麗穿著一身素淨的旗袍，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捧著一本原文書，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富家太太在消磨時光。她的斜對面，坐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衫帶著禮帽，目光凝重的中年人，正是王天風。
“夜梟……”曼麗翻過一頁書，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葉鵬，這就是他的代號和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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