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好一切,蘇青又去迴廊下分揀綢緞邊角料,聽著廊後的小宮女嚼舌根:“聽說鎮北侯府夜宴要擺九十九盞琉璃燈,光廚子就從江南請了三十六個......”
“聽說禮部侍郎給侯爺備的賀禮是整塊金絲楠木雕的麒麟呢!”另一個宮女壓低嗓子,“昨兒尚寶監連夜調了八車冰鑑過去,說是要鎮著南海八百里加急運來的荔枝。”
“侯爺稱病半月沒上朝,硬要聖上解了大皇子禁足。我表兄在太醫院當差,說侯爺脈象平穩得很。”
蘇青低頭若無其事地將挑好的邊角料歸置整齊。
陛下與鎮北侯,與大皇子的那些糾葛,她只當是聽不見的風聲。
深宮生存法則在舌尖滾了滾:莫問貴人事,只數眼前錢。
是夜,紫宸殿十二扇雕花窗緊閉。
燭火在青銅獸爐上搖曳,映得皇帝趙衍眉間溝壑更深三分。
暗衛統領跪呈的密報裡,鎮北侯夜宴賓客名錄正滲出墨香,第七行赫然寫著右相裴文玄。
趙衍指尖停在奏摺上“大皇子”三字上。
“鎮北侯稱病第八日了。”心腹大臣將密摺推過案几,“侯府近日採買的金絲燕窩,比太醫署庫存還多。”
趙衍指節叩著青玉鎮紙,震得茶盞裡漾開細紋:“朕這個名義上的舅舅,總以為握著北境兵權就能讓朕讓步。”他突然輕笑,“既然侯爺要大肆舉辦宴會,到時候咱們也去捧個場。”
“北境明楊那邊怎麼樣了?”
他屈指彈落奏摺上的香灰,玉扳指與紫檀案相擊,叩在《高祖起居注》“斬白蛇”三字之上。
暗衛統領從袖中抽出一卷浸過藥水的密信,信紙遇燭火顯出密文:“稟陛下,明楊將軍已策反北境十二衛中的六衛都尉。昨夜飛鴿傳書,鎮北侯親信副將韓兆麟的軍餉賬簿已落入我們手中——三年來剋扣邊軍冬衣銀兩的罪證確鑿。”
趙衍眉峰微動,燭火在他眸中映出當年沙場舊影。
十年前與明楊在隴西大營同飲血酒的情形恍如昨日,那個總把“末將願為陛下肝腦塗地”掛在嘴邊的青年將領,如今正在北境風雪中為他撬動鎮北侯經營二十年的鐵桶江山。
“韓兆麟的侄子韓子敬上月在醉仙樓為爭歌姬打死鹽商之子,此事被明楊做成了軍中派系傾軋的由頭。”
樞密使陸延昭枯瘦的手指劃過密信上硃砂標記,“如今左翼軍與右翼軍為軍糧分配之事已劍拔弩張,昨日更有兩營士兵在演武場械鬥,折了鎮北侯最得意的騎兵教頭。”
崔衍之突然想起什麼:“上月北境呈報的剿匪捷報裡,陣亡名單上有七人是鎮北侯姻親——”
“皆是明楊的手筆。”
趙衍指尖摩挲著玉扳指內側刻著的“楊”字暗紋,“他讓那些喝兵血的蛀蟲‘意外’死在流矢之下,如今北境軍下層士卒恨不得給明楊立長生牌位。”
暗衛統領呈上鎏金虎符的拓印:“這是明楊將軍昨夜送來的,鎮北侯調兵虎符的印鑑樣式。
兵部已照著拓印仿製了三枚,今夜便能混在犒軍物資中送抵北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