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終於褪去了白日里黏膩的燥熱，帶著深市灣獨有的、鹹溼溫潤的海風氣息，漫過整座城市的街頭巷尾，將人間煙火一點點揉進暮色裡。
道路兩旁的鳳凰木開得正盛，一簇簇豔紅似火的花瓣綴滿枝頭，層層疊疊，在漸暗的天色裡格外奪目，暖黃色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透過花瓣的縫隙灑下來，落在行人肩頭，把晚風都烘得溫柔。
老城區的騎樓依舊保留著嶺南獨有的建築韻味，廊簷下的商鋪挨挨擠擠，招牌樣式各異，茶餐廳的玻璃櫥窗冒著熱氣，粵菜館的霓虹燈牌緩緩亮起，糖水鋪飄出清甜的奶香，粵語的吆喝聲、普通話的交談聲、電動車穿梭的叮鈴聲、街邊商鋪的音樂聲交織在一起，沒有刻意的規整，卻透著濱海城市獨有的鮮活、包容與滾燙的煙火氣。
往來的行人步履閒適，有下班趕路的上班族，有結伴散步的老人，還有嬉笑打鬧的孩童，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卸下疲憊後的鬆弛，這是深市最動人的市井模樣。
蒼敘白知道奚晚喜歡這樣接地氣的煙火氣，所以沒有選酒店奢華私密的包間，而是挑了臨街的這家開了二十二年的老牌粵菜館，靠窗而坐，外面的世界看得一清二楚。
兩人剛落座，一位穿著淺藍色工服的服務員就提著一把冒著熱氣的不鏽鋼開水壺，快步走了過來，先將一套全新的陶瓷餐具擺上桌，又麻利地放上一壺剛泡好的普洱，茶葉在透明茶壺裡緩緩舒展，茶湯清透溫潤，帶著淡淡的陳香。
“兩位，茶水先上，需要我幫你們燙碗嗎？”服務員站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問道。
奚晚剛想搖頭說不用，就見身旁的蒼敘白己經自然地抬起手，接過服務員手裡的開水壺，溫和道：“麻煩了，我們自己來就好。”
服務員笑著點頭，叮囑了一句“小心燙”，便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蒼敘白微微側身，避開往來的人流，拿起桌上的茶杯、碗碟、湯勺、筷子，一一擺開。
他先提起開水壺，將滾燙的沸水緩緩注入每一件餐具中，熱水漫過內壁，沒過碗沿，稍稍靜置三秒，讓高溫充分消殺餐具表面的細菌，再微微傾斜餐具，將用過的熱水悉數倒進桌旁專用的空盆裡，動作嫻熟、利落，又帶著幾分講究。
奚晚有些新奇地看著，發現不僅是他們，其他新到的客人也和蒼敘白這樣站起身燙碗。
她之前就曾聽舍友說粵省人吃飯前必有“燙碗”這一步，原她本以為只是當地人的講究，首到現在親眼見到，才覺得這小小的舉動裡，竟藏著粵省人獨有的生活儀式感。
等蒼敘白把所有餐具燙洗乾淨，整齊擺回兩人面前，奚晚才忍不住開口，“我之前就聽舍友說，粵省這邊吃飯，一定要先用開水燙洗碗筷，我一首以為就是大家隨口說的習慣，沒想到真的家家戶戶、每家餐館都這樣，這到底是有什麼特別的講究？”
蒼敘白放下水壺，拿起公杯，給兩人各自倒上一杯溫熱的普洱，推到奚晚面前，才慢條斯理地給她講解這一習俗的由來，“在粵地，這個步驟不叫燙碗，叫‘啷碗’，是傳了上百年的老規矩，最早可不是為了講究，而是實實在在的生活剛需。”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壁，繼續說道：“深市地處嶺南，屬於亞熱帶季風氣候，常年高溫、多雨，空氣溼度極高，古時候物資條件差，餐飲衛生根本沒法和現在比，餐具清洗後很難徹底乾燥，很容易滋生細菌、發黴變質，人用了很容易生病。
再加上早年這裡水運發達，是重要的通商口岸，南來北往的客商極多，餐館餐具反覆使用，清潔力度有限，人們就想到用沸水燙洗餐具，做最簡單的高溫殺菌，避免病從口入，這是老一輩人根據當地氣候，總結出來的生存智慧。”
“後來，粵地的茶文化越來越興盛，粵人本就愛喝茶，泡茶必用沸水，剛好能順手用來‘啷碗’，既乾淨又方便，慢慢就和茶文化融在了一起。”
蒼敘白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眼底帶著笑意，“哪怕到了現在，餐飲消毒技術越來越完善，餐具都會經過專業高溫消殺，這個老規矩還是一首保留了下來。一來，是刻在骨子裡的衛生習慣，改不掉；二來，也成了一種餐桌禮數，晚輩給長輩啷碗，是孝順敬重；主人給客人啷碗，是熱情周到，久而久之，就成了粵式餐桌上，最不能少的儀式感。”
奚晚恍然大悟，看著面前乾乾淨淨的餐具，心裡多了幾分感慨，忍不住嘆道：“原來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背後藏著這麼多歷史、氣候的緣由，還有人情禮數，我之前還以為，他們就是愛乾淨、窮講究呢。”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所有流傳下來的習俗，都不是憑空而來的，都是一代代人，根據自己的生活環境、生活需求，慢慢摸索、傳承下來的，看著不起眼，卻藏著最樸素的生活道理。”
蒼敘白將桌上的選單拿起，遞到奚晚手裡，指尖輕輕點了點選單封面，“別光聊習俗了，看看想吃什麼，這家店做的都是最地道的老粵式口味，不重油、不重辣，全靠食材本身的鮮味，口味清淡，很適合你。”
奚晚接過選單，指尖輕輕劃過泛黃的紙頁，選單上的菜品不算繁雜，卻都是粵菜經典，每一道都標註著食材，一目瞭然。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一旁的服務員就又走了過來，站在不遠處，耐心地介紹道：“兩位是第一次來吧，可以試試我們家的招牌，白切雞、豉油雞都是每日現殺現做的，肉質鮮嫩；清蒸石斑魚、鱸魚都是早上剛從海邊運過來的，新鮮得很；還有蠔仔烙、臘味煲仔飯，都是我們店賣了二十多年的老味道，上湯桑葉、菜心也都是每日新鮮採購的，清爽解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