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紈見人齊了,便溫聲開席。
丫鬟們魚貫而入,撤去果盤,換上溫熱茶點與兩色細酒。
雖說是小宴,卻是為探花暖席,分寸拿捏得極好,不鋪張,也不寒酸。
窗外水光輕漾,屋內杯盞錯落,倒真有幾分春日宴飲的意趣。
探春眉梢一揚,笑道:“今兒這個局,不能太俗,也不能太正經。依我看,不如先來一輪擊鼓傳花,即景成句,如何?”
寶釵也已回席,聞言含笑道:“三妹妹這主意好,只是先說清楚,今日只為取樂,不是當真要比高低。若一味求巧,反倒失了雅趣。”
探春點頭:“寶姐姐說得是。那便不必限得太死,只取應景。有趣便罷。”
鳳姐在旁打趣:“喲,合著今兒是不打算帶我玩兒了,就欺負我不懂這些?”
眾人一聽,都笑了起來。
早有丫鬟送上一枝海棠,小丫頭拿著小銀槌敲著邊上一隻小巧的青銅香爐,權當擊鼓。
眾人團團坐定,花枝便傳了起來。
起初幾輪尚算和緩,鼓聲一停,有時落在迎春手裡,她也只紅著臉輕聲道:“春風到處花自開。”
有時落在惜春手裡,眾人也不真為難她,只叫她說一句“我瞧這花顏色好”便算過,引得滿室歡笑。
到了第六七輪,鼓聲忽快忽慢,花枝一下停在寶釵手中。
探春立刻笑道:“寶姐姐這一輪可不能輕易放過。如今春景正好,便請以‘穩’字入一句,如何?”
寶釵微微一笑,略一思索,便道:“花信雖新,春山自穩。”
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疾不徐的沉靜。
黛玉聽了,揶揄道:“好一個‘春山自穩’,一聽就是寶丫頭的氣派。旁人若中了探花,只怕尾巴都翹起來了,偏你這句,倒像在說中了也不過如此。”
寶釵抿唇而笑,並不接話,只將花枝輕輕遞了出去。
又傳幾輪,鼓聲一止,花枝落在黛玉手中。
探春眼珠一轉,故意笑道:“林姐姐這一輪,我可得出個刁鑽些的。就以‘月’字入句,既不能太板,也不能太浮,還得應今兒這局。”
黛玉略略垂眸,看了看掌中花枝,淡淡道:“月在水心,人隔風前。”
此句一齣,席上竟靜了一瞬。
鳳姐先“哎呀”一聲,笑道:“這句倒好,聽著就清淨得很!”
探春也笑道:“林姐姐果然一開口就不叫人白聽。”
寶釵看著黛玉,眼裡含著笑意,卻沒說什麼。
賈玄卻在這一瞬,清清楚楚聽出了她句裡藏著的清冷。
“月在水心”,看似近,實則不可取;“人隔風前”,看似只隔著風,實則更不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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