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般滋味交織，她聽出了他的懂，聽出了他對賈蘭的期許，更聽出了那番相伴相助的心意。
她垂眸輕撥盞中茶水，過了片刻才輕聲道：“我從前總憂心蘭兒沒有依靠，今日聽你這般說，心裡倒安穩了許多。”
“蘭哥兒年紀尚小，眼下最要緊的不是一味求快，而是先把根底扎穩。文章。性情。眼界，甚至身體，一樣樣來，急不得。”賈玄緩緩道。
“我也是這樣想。可我到底是個婦道人家，懂得再多，也不過是從前在旁邊聽了一耳朵。真到教孩子的時候，總怕自己拿不準。”
說著，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眸中也浮出幾分說不清的黯色。
“珠兒在的時候，我原也不必想這些。他雖年輕，卻最肯讀書，也最會讀書，可沒想到勞累成疾，英年早逝......”
說到這，賈玄不由想到之前與賈政溝通時，他曾提到過“珠”字，也不知道這賈珠是不是因為墨魘而死。
賈玄本想追問一番，可看著李紈傷心的模樣，還是作罷，只是緩緩道：“嫂子這些年，已做得很好了。若換了旁人，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這一回，李紈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看著賈玄，眼底那點溫柔裡，竟一點點泛出極輕極薄的水意來。
“你今日，倒比他們說了許多句好話。”
賈玄笑道：“若是真話也算好話，那便算我多說了幾句。”
李紈被他這話逗得唇角一彎，整個人似也比方才更鬆了一些。
她將那隻茶盞重新端起，輕輕抿了一口，才又道：“蘭兒那邊，我回頭先叫他把近來做的文章整理出來。你若得空，我讓人送去你那邊。只是有一點，我先跟你說清楚。”
賈玄道：“嫂子請說。”
李紈看著他，神色認真了幾分：“我請你教他，是請你真教，不是叫你顧著我的臉面。若他寫得不好，錯得離譜，你只管打。只管罵，我絕不心疼。若因為是自家人，你便只揀好聽的說，那反倒是害他。”
賈玄點頭道：“既如此，那我也先說清楚。我會盡心盡力教他，但讀書終究是苦事，我不會因他年紀小便一味縱著。到時候若叫嫂子覺得我太嚴，可別怪我。”
李紈聞言，唇邊笑意更深了一分：“你越嚴越好，我也越放心。”
屋裡靜了一會兒。
李紈忽然道：“說了這麼久，倒只顧著蘭兒了。你自己呢？如今中了探花，往後外頭裡頭少不得有許多事。府裡看著熱鬧，實則人心各異，你自己也該多當心些。
你別怪我多嘴，你如今風頭太盛，喜歡你的人有，盼你好的有，可心裡不自在的，也未必沒有。”
這番話句句實在，賈玄頷首：“嫂子叮囑，我記在心裡了。”
李紈見他肯聽，眼底多了幾分欣慰，又輕笑道：“也別嫌我絮叨。今日本是暖居之喜，我卻拉著你說這許多蘭哥兒和府裡的事，倒掃了你的興。”
“哪裡的話。若只是尋常吃茶說笑，今日這席，才是真白擺了。”
李紈微微一笑，正要開口，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素雲低聲回稟：“奶奶，蘭哥兒那邊派人來問，晚課是否照舊。”
李紈神色瞬間柔了下來，應道：“自然照舊。讓他先把今日先生布置的經義背熟，我晚些回去瞧他。”
外頭應了聲，腳步聲漸漸遠去。
兩人又坐了兩盞茶的工夫，直到日影西斜，賈玄才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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