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還好不是叫我。
是叫那個人偶。
她是「浮」出來的,像一團被風捲起的灰燼,輕飄飄地。無聲無息地,從秦近山身後的陰影中脫離開來,落在他右手邊的地面上。
但她又像是蜘蛛,因為那一句「阿遠。」又從他的手臂處化成一條靈活的蛇,歪著腦袋,攀爬到了他的肩膀,那張被畫上去的眉眼在灰綠色的天光裡顯出了一種詭異的生動。
她仰起臉,那張畫上去的嘴沒有張開,但我聽見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指甲劃過絲綢,像冰面上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像亡靈眼眶裡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在凝結成水的那一剎那發出的嘆息。
那個聲音說的是:「嗯。」
就一個字。
然後她伸出了手。
那雙手是木頭雕的,關節處用絲線連綴,指節分明卻僵硬,像五根併攏的竹片。
她握住秦近山垂在身側的那柄匕首,就是那柄從林絮胸口拔出來。刃口上還帶著暗紅色鏽跡的那柄。
她舉在自己的嘴前,握得很緊,指節處嵌進了刀柄上那些乾涸的血漬裡,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扇很久沒有開啟過的門,終於被人推開了。
秦近山鬆開了手。
匕首便到了她手裡。
她握住刀的樣子不像一個戰士,更像一個孩子握住了一根樹枝。
手指的力道不夠均勻,刀尖微微向下垂著,彷彿那柄刀對她來說太重了。
但她站得很穩,穩得不像是被絲線吊著的木頭,穩得像是她自己想站在那裡,為了秦近山。
又一個亡靈撲上來了。
扭曲,破碎,靈體已經稀薄到幾乎透明,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眶還保持著最後的清晰,兩團比周圍更深的黑暗,像兩個通往什麼地方的洞口。
它們撲向秦近山,沒有聲音,沒有重量,只有那種徹骨的。不屬於人間的涼意,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人偶在這一瞬與秦近山同時動身,像是停在水面的蜻蜓,在一瞬的驚擾裡迅速反應過來,姿態輕盈,反應點水般迅捷。
他們配合默契,不像是第一次這樣,秦近山負責主攻,一刀一勢,而人偶則飄蕩在他的身側,成了一朵風雨飄搖裡的白花。
匕首從下向上撩起,刀鋒切開亡靈稀薄的靈體,沒有血,沒有肉,只有一聲極細極細的。像絲綢被撕裂的聲音。
被切開的亡靈從中間裂成兩半,灰白色的霧氣從裂縫裡噴湧而出,像一朵被撕碎的雲。
兩半靈體各自掙扎了一瞬,然後同時消散了,像墨滴落入水中,漣漪都沒來得及盪開,就化為了虛無。
一個,兩個……
每一次亡靈消散的瞬間,從它碎裂的靈體中溢位的並不只是那些灰白色的霧氣。
還有一點一點極細小的。像螢火一樣的光,淡金色的,從霧氣的最深處浮上來……像深海里那些從未見過陽光的生物,終於被拖拽到了水面上。
那些光點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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