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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的輪廓在暮色裡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像一柄鈍刀慢慢割開天際線。
我們沒有進城,馬蹄拐上官道旁一條岔路,碎石在蹄下咯吱咯吱地響,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座廟就露了出來。
說是廟,不如說是個勉強還能遮風擋雨的殼子。
門楣上的匾額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只留下兩個深色的印子。門口的石獅子倒了一隻,另一隻歪著腦袋,半張臉被苔蘚糊住了,嘴角還掛著一截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香灰。
我翻身下馬,靴子踩進泥裡,濺起的泥點子落在門檻上。
「就這兒?」溫巧巧跟在後面,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就這兒。」我把韁繩扔給雲間,彎腰鑽進那扇歪歪斜斜的門。
裡面比外面更暗,供臺上我的像還在,只是面漆剝了個乾淨,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胎。
香火倒是旺。
牆角堆著一摞摞燒剩下的香根,密密麻麻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煙味,混著潮溼的黴氣,聞久了讓人頭昏。
我環顧了一圈。
「這廟什麼時候建的?」我問。
「你死的那年。」雲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急不慢的,「皇帝說你怨氣太重,城門壓不住,就在城外修了這座廟,鎮你的魂。」
「哦。」我嗤笑一聲,嬉皮笑臉地反問:「鎮住了嗎?」
雲間沒多看我,反問道:「你說呢?」
我沒接話,走到供臺前,伸出手,在自己那張模糊不清的臉上摸了一下。
「可惜了,當年怎麼說我也是冠絕王城的,玉像比這好看。」
溫巧巧在門口站著,沒進來,她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聳著,像是在看什麼。
我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廟外的空地上,立著一排排石碑。
不新不舊,風蝕得厲害,有的已經裂了,有的歪了,有的被雜草遮住了大半,碑上刻著字,密密麻麻的,我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幾個。
「捐資重建……」
「供奉……」
「祈福……」
都是些尋常的功德碑,誰捐了多少錢,誰出了多少力,誰祈了什麼福。
但碑太多了,多到不像是一座廟該有的數量。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片長不高的石林,又像一群擠在一起取暖的人。
「這些是什麼?」溫巧巧問。
「贖罪的人。」雲間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聲音很輕,「你死之後,王城裡的人怕你的鬼魂索命,有能力的就來這兒捐碑。一塊碑換一句你的好話,換你一指甲蓋的心軟,換自己一條命。後來傳開了,捐碑的人越來越多,碑就越來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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