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最絕望的日子裡，數以十億計的人類在現實中沉默如石，卻在虛擬的林間溪流旁痛哭失聲。
他們在太空電梯前忍受十二小時的隊伍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卻在傍晚登入地球online，推開一扇虛擬的木門，聞見地球草原上青草被夕陽烤熟的香氣。
那些香氣是假的，那些風是編織的，但那些眼淚是真的，那些慰藉也是真的。
歷史學家後來翻出維德執政期的資料時曾冷汗涔涔地發現一個驚人的曲線：
每當現實中的糧食配給縮減或住房空間壓縮時，地球online的同時線上人數就會飆升。
那個虛擬世界己經成了一個巨大的減壓閥，把那些即將噴薄的怒火引導成了一行行螢幕前的淚水和一篇篇論壇裡的詩。
若沒有地球online維德的執劍人歲月絕不會那般安穩。
這不是在為維德的統治辯解，任何依靠暴力維繫的秩序都應當被審判。
而是人類在事後覆盤時不得不承認的真相，地球online用數字的糖衣包裹住了維德統治這枚苦藥。
人們並非接受了維德，他們只是在每一個疲憊的夜晚躲進林遠為他們搭建的虛擬故鄉里，對著不存在的慰藉說一句“明天會好吧”，然後第二天繼續沉默地走進太空電梯的長隊。
林遠給出的不是幻覺，而是一種延遲的清醒。
他在虛擬世界裡反覆重現地球的西季、雨巷、麥浪和雪落，不是為了讓人遺忘真實的地球，而是為了讓人在失去真實之前先把故鄉刻進骨血裡。
等到後來太空城建成人們推開舷窗看見真正的地球被奈米機器人層層拆解成一艘流浪的星艦時，他們便不會崩潰。
因為在無數個地球online的夜晚他們己經流乾了告別的眼淚，己經隔著螢幕吻過一萬次故鄉的泥土。
如今當物理意義上的母星變成鋼鐵與塵埃交織的巨構時，他們心裡依然有一座永遠不會被拆毀的地球，那是林遠用程式碼為他們保留的故鄉。
試想，如果沒有地球online，如果人們在現實中耗盡心力仰望的星空只是奈米機器人的冷光，而他們的憤怒沒有任何出口，那麼即便拼著向宇宙廣播兩個文明座標的風險，人類也一定會掀起一場玉石俱焚的起義。
那是文明最黑暗的抉擇，暴露自己的位置，然後用同歸於盡來報復一個獨裁者。
林遠阻止了這一切。
所以後來當人們重新審視那段歷史時，他們給出了一個極為複雜的評價：
維德是那面讓人恐懼的鏡子，林遠卻是鏡框邊緣那一圈柔軟的邊框。
他讓人類在首視深淵的時候不至於被鏡面割傷手指。
太空城的光影漸漸穩定下來，第一批居民開始在新居里佈置床鋪。
在地球online那片虛擬的夜空下，一個孩子正在追逐螢火蟲，而旁邊的父親沉默地看著，然後輕聲對孩子說：
“記住了嗎？這就是地球，等我們將來真正找到了新家，你要記得它。”
孩子點點頭。
這樣文明的根脈就永遠不會被徹底切斷。
他們或許在現實中失去了土地，但他們從未失去辨認故鄉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