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之後》第四十四章:一晨煙火,萬里朝光(2)

作者:夜泊烏·4個月前

沈存章聞言,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閒談之意,“不曾聞?那便記好一段《晉書》舊聞。”

他緩聲道:“阮籍善作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便以白眼相向。晉文帝司馬昭欲為其子求婚於阮籍之女,你可知他如何應對?”

林椿歸微一沈吟,從容應道:“下官記得,他是以連日酣醉,使來人無從開口。”

沈存章微微頷首,似是讚許她博聞,“正是。他連醉六十日,終使此事作罷。這般縱酒避事、無視禮法的姿態,豈非比在金殿上吃餅,更是一等一的失儀?”

林椿歸輕輕點頭,卻仍忍不住小聲辯駁:“大人此言雖妙,可古今中外,如阮籍這般特例,怕是再也尋不出第二個了。”

沈存章聞言輕笑,與她並肩朝拴馬處緩步走去。“誰說只此一例?名士劉伶,縱酒放達,常於家中赤身見客。人責其無禮,你猜他如何說?”

不等她細想,他覆述古人之語:“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

見林椿歸怔住,他含笑續道,“這般驚世駭俗之言,非但未獲罪,反成千古佳話。”

他聲音稍沈,又道:“再說近的。前朝宰相謝允之,當年殿試之日,因腹中飢餓,當場掰了半塊貢餅充飢。先帝非但未怪罪,反贊他率真可愛,特賜金絲食盒一個。”

林椿歸聞言,訝異,“下官竟不知還有這般舊事。謝宰相殿試失儀,先帝非但不責,反倒嘉許,倒是罕見。”

沈存章緩步走著,“罕見嗎?實則不然。阮籍之醉,劉伶之狂,謝允之的貢餅。看似各不相同,實則同出一理。阮籍有才名震天下,劉伶有風骨冠絕當時,謝允之有學識驚豔朝堂。”

他話中之意再明白不過——所謂失儀能否被容納,從來不在禮法條文的苛細,而在自身是否有足夠的底氣。有才名、有風骨、有學識,便是偶有出格,也會被寬宥,甚至傳為美談;反之,庸碌無才,縱是步步謹小慎微,也難逃吹毛求疵。

林椿歸聽著他引經據典,從魏晉名士說到前朝宰相,一個個例子信手拈來、條理分明,心中既有敬佩,也有幾分釋然,終於忍不住笑著搖頭,“大人博聞強識,下官……服了。”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歎服。

晨光裡,她微微仰頭看著他。

他立在市井煙火之中,一身常服不掩清挺身姿,眉眼間褪去了沈肅,只剩溫和通透,日光落在他面龐,竟添了幾分難得的溫潤清朗。

“下官說不過大人。” 她唇角彎起一個弧度,“只是不知,若他日下官也學那謝探花,在衙門裡餓極了掰塊餅吃,大人是會覺得率真可愛,還是要訓斥下官不成體統?”

這話頭裡帶了幾分玩笑的試探,像初春的柳梢,輕輕點過水麵。

沈存章聞言微微一頓。他回過頭,目光在她帶著笑意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似在掂量她這話裡究竟有幾分玩笑、幾分試探。

“那便要看了。若你掰餅之時,已能立身持正、心不負國,事不負民……”他手腕一抖,利落地解開韁繩,語氣隨意:“莫說在衙門裡吃餅,便是你想在金鑾殿上開席,本官也替你遞摺子。”

這話輕如微風,卻字字沈實。

林椿歸心頭一動,一時默然。

以心許國者,自可不拘小節;以事濟世者,方得自在從容。

她輕踢馬腹跟上,聲音裡帶著清朗笑意:“那下官更要用心了。只恐他日技藝不精,端上桌的,仍是這一塊尋常團餅,恐怕入不了陛下的眼。”

沈存章聞言朗聲大笑。

馬蹄聲踏破晨霧,穿過長街。

朝陽正從東方天際升起,金光漫過皇城簷角,灑在朱雀大街的青磚之上。市井漸喧,人煙漸稠,宮闕巍峨與人間煙火,在晨光裡緩緩鋪展成一幅安穩江山圖。

風過衣袂,前路昭然。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