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匠重重點頭，拍著胸脯應下，轉身便招呼著眾人繼續夯土，河岸上的號子聲再次此起彼伏。
林椿歸立在原地，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修堤固是眼下急務，可她也需要揪出背後的其他線索。
京郊通惠河的碼頭，是漕糧入京的要隘，漕幫掌著河道往來的脈絡，碼頭旁的茶寮酒肆向來是官署訊息、坊間秘聞的交匯之地。
那裡或許漏出一些蛛絲馬跡。
再者，修堤需用的木料、卵石，後續還需從碼頭轉運，她也正需藉著打探物料的由頭，去碼頭走一趟。
思及此，林椿歸抬手喚過那半大少年，囑咐道：“我去碼頭那邊尋些靠譜的商戶，敲定後續修堤的木料和卵石，你們先跟著老丈按章法施工，切莫偷工減料。”
少年脆生生應下，林椿歸又叮囑了幾句夯土的細節，見眾人都各司其職，才沿著河岸緩步往碼頭走去。
一路行來，河風漸濃，原本荒僻的河岸漸漸變得熱鬧，扛著漕袋的腳伕步履匆匆，漕幫弟子守著船塢往來巡查，各式馬車牛車在碼頭邊停靠，吆喝聲、船槳划水聲、車輪碾地聲，一派鮮活的市井景象。
林椿歸目光掃過碼頭周遭的鋪面，最終落在一間臨著河、搭著竹棚的茶寮前。
這茶寮看著簡陋，竹棚下襬著十幾張粗木桌，卻坐滿了人，大多是漕幫弟子、賬房先生和跑碼頭的商販。往來之人皆神色淡然，說話時彼此留著分寸，顯然是個訊息靈通，卻又不惹是非的地方。
林椿歸揀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既能觀察碼頭的動靜，又能聽清鄰桌的閒談，她喚來夥計，要了一壺清茶，便靜靜坐在那裡。
耳邊大多是商販議論物價、腳伕抱怨辛苦的閒談，並無太多異樣。
片刻後，林椿歸回到城中，找了個僻靜的客棧，換了一身半舊的細布衣裙，又折返回到漕運碼頭附近，尋了另一家茶樓。
這家茶樓不比先前的簡陋茶棚，裝潢雅緻，來往皆是身著長衫的書吏、賬房之流，多是各署衙的辦事人員。
林椿歸依舊揀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要了一壺清茶，裝作閒來無事的模樣，靜靜聽著鄰桌的談話。
鄰桌坐著幾個人，應是正趁著休沐日在此小聚。幾杯酒下肚，話便多了起來。
“……通惠倉現在針插不進，劉監倉非要按舊規核驗，半點情面都不留，說是……王主事生前特意囑咐過的。”
“唉，王主事……何至於走到那一步……”
林椿歸執壺的手微微一頓。
“我聽說，他出事前去過來過，想調皇店的舊檔，碰了一鼻子灰。”
“查它作甚？”
“誰知道呢。只記得他那日回來時，失魂落魄的。”
林椿歸聽著這幾人的口風，心中已有了計較——能對通惠倉內情如此熟悉，又知曉王琨去過皇店調檔這等尚未公開的細節，這幾人應是戶部的人。
王琨去戶部，是想做什麼？
皇店的舊檔，那是戶部清吏司管轄的範疇，記錄著各地皇店每年進項的底賬。
皇店是朝廷的產業，收益歸入內帑，尋常官吏根本無權查閱。
除非王琨……在查什麼。
鄰桌的人仍在閒談，話題已轉到了別處，抱怨著今年的俸祿又折成了胡椒蘇木，罵罵咧咧地說家裡的米缸都快見了底。林椿歸沒有再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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