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之後》第四章:立為問路石(2)

作者:夜泊烏·4個月前

他重新看向林椿歸,“你姓林,也是江寧人。可曾聽說過這位林學正?”

林椿歸聞言渾身一僵,豈止是聽說……

父親當年蒙冤去職,鬱鬱而終,滿腹才學與抱負盡付流水。家道因此中落,母親含辛茹苦……他怎麼會知道?吏部侍郎,日理萬機,怎會記得一個遠在江寧、早已沈寂多年的小小學諭的舊案?

她深吸一口氣,迎上沈存章的目光。“回沈公……您所說的這位林學正,正是家父。”

“原來如此。”沈存章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恍然,彷彿真是剛剛將這兩個資訊聯絡起來。他眼中那絲惋惜之色更濃了些,輕輕搖了搖頭,嘆息道:“可惜了。”

“有些風骨,清直之氣,確實令人敬佩。但在某些時候,卻需付出不小的代價。你父親……一個州府學正的位置,遠離中樞,尚且能捲入那般風波。”

他的話像是在點撥:“說到底,是缺了兩樣東西:足以自保的位置,以及在該用之時、能夠用得上的手段。空有才學與清名,在這波濤洶湧之處,有時反成負累。”

林椿歸聽著沈存章用如此平淡的口吻,將她父親的悲劇歸結為“缺了位置和手段”,只覺得一股混雜著憤怒、悲哀與荒謬的情緒在胸腔裡衝撞。

他到底想幹什麼?說這些就為了證明自己的高見?還是為了……敲打我?

她很想直接質問,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那樣做太蠢,除了激怒對方或暴露自己的脆弱,毫無益處。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話題拉回正事:“沈公……高見,下官受教。然家父舊事,已如雲煙。下官愚鈍,當前只想辦好沈公交代的差事。方才所呈賬目疑點與關隘,不知沈公還有何示下?”

沈存章不再繞彎子,“林庶常,本官從不強留無用之人,亦不挽留心志不堅之輩。你若決心已定,現在便可離開,回你的翰林院。只是你走出這扇門,今日所呈的一切,便只是‘翰林庶吉士林椿歸’的一份尋常公務報告。它提及的……任何舊事關聯,也將隨之塵封。”

“是去是留,在你。” 他說完,不再看她,伸手從案頭拿起一份待批的文書,翻開看了起來,姿態決絕,彷彿她無論做何選擇,都已與他無關。

林椿歸徹底懵了。

沈存章這番話,像一團柔軟的絲線,輕輕纏上來,不痛不癢,卻讓她動彈不得。

他到底什麼意思?讓她走,還是不讓她走?是覺得她不堪大用,順水推舟打發掉,還是……在以退為進,逼她看清形勢自己留下來?

腦子裡兩種念頭激烈交戰:

走?沈存章描繪的翰林院,哪裡還是她想象中的清淨書齋?周學士的冷眼猶在眼前,父親的前車之鑑血淋淋地擺著。回去之後,她帶著“被沈侍郎親自呼叫又退回”的標籤,真的能安然研習嗎?

留?考功司無疑是龍潭虎穴。徐遠的敵意明晃晃,差事艱難險阻,沈存章本人更是心思難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留下來,意味著要繼續面對這一切,甚至捲入更深的漩渦。

巨大的矛盾讓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存章已經低頭處理公文,姿態明確,不會給她更多提示了。

她看著沈存章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側臉,又想起昨日他的威勢,以及他方才提起父親舊事時,那近乎冷酷的清醒。

最終,那股被父親舊事激起的、不甘重蹈覆轍的倔強,壓過了對未知艱險的恐懼。

林椿歸朝著沈存章的方向,彎腰作揖,“沈公……教誨,下官願才盡其用。”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後面的話擠出來,“下官……願留在考功司才盡其用,繼續協理江右漕運一案。懇請沈公……示下後續該如何著手。”

沈存章批閱文書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依舊保持著躬身姿勢的林椿歸身上。他臉上的笑意從眼底慢慢漾開,可以說是近乎愉悅。

“好。”他放下筆,“林庶常既有此心,甚好。”

他姿態放鬆,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彷彿剛才那番關於去留的微妙博弈從未發生,此刻只是上司在安排一項尋常工作:“你方才所呈的條陳與疑點,條理清晰,切中要害,足見用心,也足見徐遠辦事,確有疏漏不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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