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度驚駭之下,他忘了剛才對趙副指揮的那套圓滑,“張、張漕臺!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小人一向安分守己,這、這定是有奸人構陷!小人願意對質,願意……”
“不必了。本督既然站在這裡,你覺得,是為了聽你喊冤的麼?”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瞬間勒緊了錢掌櫃的喉嚨。他張著嘴,後面所有狡辯、求饒、攀關係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張文淵不再看他,“清場。拿人。”
“是!”
兩名漕兵一左一右,扣住錢掌櫃的雙臂,手法老辣地一扭一送。錢掌櫃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雙臂便被反剪到身後,下巴也被利落卸脫。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不解——他甚至沒機會再說出一個字來辯解或求饒。
張文淵的語氣依舊平穩,“趙副指揮,此地涉及漕運重案,已由本督接管。帶你的人,即刻退出,今日之事,不得妄議。”
趙勁被這雷霆手段震懾得心頭髮寒,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立刻抱拳躬身:“卑職明白!卑職告退!”說罷,帶著手下倉惶地退了出去。
轉眼之間,廂房內局勢已徹底易主。
張文淵這才似乎有了一絲處理“細務”的閒心。
他踱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被制住的錢掌櫃,又看了看安靜立於一旁的沈存章與林椿歸,對身旁文吏吩咐:“貨棧內外,徹底搜查,所有賬冊、貨物、文書、往來信函,全部封存帶回。一干人等,分開看管,詳加訊問。”
“是!”
文吏與漕兵立刻高效行動起來,將癱軟的錢掌櫃及其夥計拖走,腳步聲遠去,只剩下院中漕兵們有條不紊的查封聲響。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局面竟幾度翻轉。
先是五城兵馬司闖入,險些將偽裝身份的她與沈存章捲入麻煩;緊接著,這位漕運總督竟如神兵天降,以絕對的權威瞬間終結了一切。
那被油布包裹、沈重異常的箱籠裡,到底是什麼?是走私的南洋珍木,還是……更不得了的東西?
兵馬司、漕運總督……這幾方勢力,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她只能將滿腹的疑問壓下,暗暗希冀接下來沈存章與張文淵的談話,能撥開些許迷霧。
張文淵待眾人退下,轉向沈存章,臉上那層公事公辦的肅然褪去,換上了長輩的溫和笑意,聲音也放緩了些:“存章,受驚了。這幫蠹蟲,行事越發沒了顧忌。”
沈存章此刻也放下了方才偽裝商人時的姿態,上前一步拱手行禮,“文淵公言重了。晚輩無恙。倒是勞煩您親自走這一趟,部署周詳,雷霆萬鈞,一舉功成,晚輩佩服。”
張文淵微微一笑,擺擺手:“你我分內之事,何談勞煩。罷了,此處雖腌臢,卻也乾淨,該抓的已抓,該封的已封,四下,皆是自己人了?”
沈存章立刻領會了這層未言明的意思。他側身半步,將林椿歸完全讓了出來,介紹道:“文淵公放心。此乃今科甲榜第七名進士,林椿歸,江寧上元人士。如今暫在吏部考功司協理實務,此案中諸多卷宗疑點,皆由她先行梳理釐清,心思縝密,恪盡職守,是可信賴之人。”
張文淵聽了,臉上那因公務而起的肅然悄然化開,露出了恍然又頗感興趣的神色,目光再次落在林椿歸身上,仔細打量了一下。
“哦……林椿歸。老夫想起來了,邸報上是見過這名字。今日倒是巧,在這裡見著了。嗯……看著年紀輕輕,文文靜靜的,真是沒想到……”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後面的話不太妥當,便換了一種說法,“你能在存章手下辦事,又能在這等紛亂場合穩住心神,可見不只是文章錦繡,心性也頗沈穩。不錯,不錯。”
聽著張文淵這番溫和的讚許,林椿歸心頭卻有些發虛。
沈存章方才那番介紹,聽著是周全的抬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位上官是何等的嚴苛難測,自己這幾日又是何等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這位張漕臺,想必也是順著沈存章的話頭,給個面子,說些場面上的鼓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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