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主,登船不急在這一刻。您若此刻走向碼頭,所見將不再是雜音,而是您一道命令之下,萬千百姓最真實的生計。”
她頓了頓:“您不想親眼看看,您的威嚴,究竟落在了何處嗎?”
杜明昭果然蹙眉,帶著被挑釁的不悅:“你什麼意思?”
林椿歸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坦然,“意思是,縣主何不親臨碼頭,輕簡隨行,親眼去看、去聽?若他們真是無理取鬧,您當場懲處,威嚴更盛。若確有疾苦……適時施恩,豈不更能彰顯縣主明察秋毫、恩威並濟?”
杜明昭沉默一瞬,眼底漸漸亮了起來。
她本就厭極了模稜兩可、被人矇在鼓裡。林椿歸這一提,恰恰戳中了她骨子裡的強勢。
“好!”她下巴微揚,“本縣主便去看看,這些人在耍什麼花樣!”
一行人輕簡隨行,杜明昭撥開人群,立刻被一股洶湧的混亂迎面撞來。
人聲鼎沸,吵得人耳膜發疼。
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士卒的呵斥聲攪成一團,漫天嘈雜。
人擠人,人推人,扁擔、竹筐、麻袋橫七豎八塞在腳下,隨時有人被推倒,又被慌亂的人群扯起來。
水面上密密麻麻停滿船隻,帆落桅斜,艙門大開,魚蝦、藥材、雜貨層層疊疊堆在裡面,無人敢動,無人能卸。
苦力們擠在士兵外,亂鬨鬨地圍著小吏,哀求叩首,就是為討一句準信。
婦人拽著孩子在人群裡哭叫,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被擠得東倒西歪。
杜明昭又往前走了數步,空地之上,一字排開數領草蓆。
席旁跪著老弱婦孺,草蓆之下,蓋著遠洋航行中殞命的水手,屍身剛抵岸,便被封港令攔在此地,連入土為安都做不到。
杜明昭的腳步,驟然僵住。
耳邊的聲音清晰刺耳:“官爺,放行吧,貨爛光了,家就垮了……”“人都沒了,求您讓我們領回去安葬……”
林椿歸在她身側,開口:“縣主,封港令一下,生者無計,死者難安。”
“豈有此理……”杜明昭喃喃道,語氣中憤怒依舊。
這並非她預想的立威場面。
林椿歸看在眼裡,知道種子已經種下。
她上前一步:“縣主既已親眼所見,便該明白癥結所在。是嚴懲刁民以儆效尤,還是……暫緩嚴令,疏通民生,以收人心?皆在您一念之間。”
話音落時,她微微垂首,將最終的選擇權,鄭重地交回杜明昭手中。
杜明昭站在原地,猩紅的斗篷在海風中拂動,她看著眼前紛亂的景象,沒有即刻發號施令。
她那習慣於號令一切的本能,遇到了一個覆雜而沈重的考題。她看到的不再是書中遙遠的“民”,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就在杜明昭心緒紛亂、進退維谷之際,喧鬧的人群忽然微微騷動,自發地分開一條窄路。
一位身著儒衫、鬚髮皆白的老者,在一個少年的攙扶下,步履蹣跚,緩緩走到人群前方,正對著杜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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