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之後》第一百零六章:夜話長(2)

作者:夜泊烏·4個月前

她望著他蒼白疲憊的側臉,心潮翻湧難平。

這一刻,她比任何時候都更看清眼前這個人——也看清了他們身處的位置。

他哪裡是什麼執棋者?

他分明是龍椅上那位天子手中,最鋒利也最危險的一把刀。

陛下需要斬斷東南盤根錯節的腐敗,需要充盈空虛的國庫,就需要這把刀足夠快、足夠狠,能劈開一切阻礙。

可刀太利,會傷及持刀之人;刀太過凌厲,便會引來四方忌憚與圍攻。

他必須狠,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才能在這你死我活的漩渦中活下去,才能得到那至高皇權的片刻垂青。

可他越狠,腳下的路就越窄,仇敵便越是眾多,直至落得如今這般,幾近絕境。

這本就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忠臣與酷吏,清流與濁流,不過都是陛下棋盤中需要互相制衡的子力。

而他,不過是恰好被選中,扮演了那個註定沾滿血腥、也註定被反噬的角色。

他此刻的痛楚與迷茫,或許正是這把利刃,在察覺自身終將折斷的命運時,發出的一聲悲鳴。

這一夜,在這遠離廟堂的漁村石屋,在傷痛的煎熬與無聲的守護中,在坦誠的對話與深刻的自省裡,一位權臣的內心,完成了一場地覆天翻的蛻變。

改變的,或許不僅是未來的行事準則,更是對自身命運、對皇權本質的清醒認知。

夜色漸深,油燈漸漸燃盡,屋內只剩一片朦朧昏暗。

沈存章心緒翻湧,終究抵不過重傷後的疲憊,緩緩闔眼歇息。

林椿歸守在榻邊,見他呼吸漸穩,便輕手輕腳為他掖好被角,又將藥碗與布條收拾妥當。連日操勞與緊繃的心神一鬆,倦意湧來,她撐著榻沿,不知不覺便伏在床邊沈沈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林椿歸被窗外海鳥的鳴叫與清冷潮溼的空氣喚醒。

她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伏在榻邊睡了一夜,身上還蓋著一件帶著淡淡藥味的外袍——是沈存章的。

她猛地坐直身體,急忙向榻上看去——榻上無人!

心中一緊,她立刻環顧四周。簡陋的石屋內,只有她一人。

晨曦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起身走到門邊,輕輕推開木門。

海風迎面撲來,帶著鹹腥和涼意。

只見在石屋前不遠處的礁石灘上,沈存章背對著她,正臨風而立。

他穿著單薄的衣裳,肩背挺得筆直,儘管那背影在晨光中仍顯清瘦,卻莫名地透出一種沈靜如磐石般的力量。

他微微仰著頭,望著遠處海天相接之處,那裡,朝霞正一點點漫過天際,染紅了海面,也驅散了海上的薄霧,將天地間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

而在他身側幾步遠的另一塊較低的礁石上,月娘正抱著雙膝安靜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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