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安然對坐，享受這偷得的半日浮生。
遠處市井的喧鬧隱約可聞，卻更襯得園中這一隅的靜謐愈發珍貴深沈。
暮鼓聲自皇城方向悠悠傳來，沈渾厚重，推開了一幅更為宏大的畫卷——
皇城司值房內，已升任指揮同知的周硯端坐如松。
他指尖正撫過一份宮禁輪值名錄，在“酉時三刻，西華門”一處微微停頓。
他並未抬頭，只是將名冊輕輕推向案前，聲音平穩無波：“王僉事，酉時西華門的哨衛，為何又是趙五？”
站在案前的王猛聞言，臉上那副慣常的嬉笑神色瞬間收斂了些許，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
“哎，周兄明鑑！這不……我那內弟剛成親，夜裡……嘿嘿，您懂的，精神頭難免不足。就給換個輕省時辰，回頭我讓他……”
周硯抬起眼，目光沈靜地看著他，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宮禁重地，非比尋常。趙五上月值守時已有一次已有疏忽記錄，按律當調離內廷。你將他安插在此處，是嫌你的前程太穩，還是覺得我的擔子太輕？”
王猛被這平靜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訕訕道：“哥哥言重了，言重了！我……我這就去把他撤下來！”
周硯不再看他，重新垂眸看向名冊，執起硃筆，在“趙五”旁利落一劃，於空白處落下鐵畫銀鉤的兩個字：黃三。
“他穩重。”
王猛看著那硃筆裁決，不敢再多言，連忙躬身抱拳：“是！卑職遵命！這就去辦！”說完，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漕運碼頭，桅杆如林。
已官至戶部郎中的趙度方挽著袖口，他正立在跳板旁，聲音清亮地排程船隻：
“糧船靠東三泊位！空出來的水道讓運煤船隊先過——午時前，這批煤必須進金陵！”
幾個老船工轟然應諾，長篙點水，船隻如梭移動。
趙度方轉身又盯住正在扛包的力夫：“麻袋捆紮結實！秋雨無常，浸溼一粒米，我拿你們是問！”
話音未落，一個老農攥著皺巴巴的船契擠過來，焦急道：“大人，俺這一船水靈靈的菜蔬，趕不趕得上晌午的集市？”
趙度方接過船契飛快一掃，扭頭朝船隊中段喊道：“老劉！讓送菜船插個隊，緊著鮮貨走！”
待老農千恩萬謝作揖時，他又揚聲補了一句：“記得補上三文泊位錢，回頭自己去櫃上繳！”
眼角餘光瞥見一艘貨船吃水異樣，他立即瞇起眼，揚聲喝道：“王老闆！你這船底是裝了石頭還是私鹽？要不要本官派稅吏上船幫你清點清點？”
那船主嚇得臉色一白，連連擺手，忙不疊指揮夥計加快卸貨。
他抹了把額頭的薄汗，叉著腰，看著眼前井然有序、帆檣如林的碼頭，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城南善堂庭院中，銀杏葉簌簌落下，鋪開一地碎金。
杜明昭蹲在石階前，月白的裙裾拂過地面。
她掌心託著一塊小巧的棗泥糕，遞到個蹣跚學步的娃娃面前。那孩子伸出沾著泥星的小手，一把攥住糕點，順勢就撲進她懷裡，留下個油乎乎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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