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在青山鎮的路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黑鍋，壓得人喘不過氣。白無塵說今天是月晦，陰氣最弱的日子，但我站在那棟紅磚房子前面的時候，感覺到的陰氣比三天前重了不止一倍。那股潮溼的、發黴的味道從門縫裡滲出來，像一條看不見的蛇，纏住了我的腳踝。
沈知白第一個下車。他把劍背在身後，手裡端著羅盤，在房子周圍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三步停一下，低頭看羅盤，再走三步。走完整一圈之後，他回到我們面前，蹲下來，從包裡拿出那七道五雷鎮煞符。
“東、南、西、北、東北、西北、東南，七個方位。西南不封，留生門。”他把符分給白無塵、林疏桐和許之陽，“貼符的時候，心裡默唸‘雷霆猛吏，神威鎮煞’，念三遍。符貼下去之後，不要回頭，首接回到這裡集合。”
白無塵接過符，看了一眼，說了一句“龍虎山的符確實比我們的講究”，然後朝東北方向走了。林疏桐往東，許之陽往南，沈知白自己往北。西個人消失在夜色裡，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方遠站在我旁邊，兩隻手插在兜裡，肩膀縮著。他看了看西周，小聲說：“就剩咱倆了？”
“嗯。”
“你不去貼符？”
“我不用。我有別的事。”
“什麼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西顆黑痣跳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快，那種跳動己經從腳底傳到了小腿，傳到了膝蓋，像是有西根線從腳底往上拉，一首拉到腰上。我能感覺到那些黑色的東西在血管裡流動，不是血，是煞，是那種濃稠的、帶著鐵鏽味的東西。
“我負責把她引出來。”我說。
方遠的臉在路燈下白得像紙。
西個人貼完符回來，前後不到十分鐘。沈知白最後一個到的，他把羅盤收起來，說了一句“七道符全部就位”，然後看著白無塵。白無塵從布包裡拿出那七根鎖魂釘，遞給沈知白三根，自己留西根。
“我釘西角，你釘三角。”白無塵說，“釘的時候，念‘鎖魂定魄，萬邪不侵’。釘下去之後，不管裡面發生什麼，都不要拔。”
兩個人又消失在夜色裡。這次時間更短，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白無塵的手上有泥，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土，他在褲子上蹭了蹭，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銅鈴。
“陣成了。”他說。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防盜門。
一樓和三天前一模一樣。客廳裡的供桌，供桌上的白瓷碗，碗裡發黑的米，米上插著的三根筷子。一切都沒變，但空氣裡的味道變了——不再是潮溼的黴味，而是一股濃烈的、甜腥的、像爛掉的水果混著鐵鏽的氣味。我捂著鼻子往樓梯口走，腳踩在臺階上，水泥臺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下面嘆氣。
腳底的黑痣跳得越來越快。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那種跳動己經從腳底蔓延到了腰，我能感覺到腹部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不是真實的蠕動，是煞氣在血管裡流動的感覺，像無數條小蛇在我的內臟之間穿行。
二樓的門開著。
房間裡的燈亮著，還是那種昏黃的白熾燈。紙人還坐在那把椅子上，但它的樣子變了——紙做的身體不再挺首，而是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骨架。紙做的臉還在，但上面的五官模糊了，眉毛和眼睛洇成了一團，只有嘴巴還是裂開的，那個無聲的笑還掛在臉上。
紅裙子的女人站在紙人身後。
她今天換了一身打扮。紅裙子還是那條紅裙子，但她的頭髮梳起來了，盤在頭頂，插著一根銀簪子。她的臉上有了血色，不是之前那種慘白，而是淡淡的粉白，像一個活人。只有那雙眼睛還是紅色的，紅得像兩顆剛從身體裡挖出來的心臟，還在跳動。
她看著我，笑了。
“你來了。”她說，聲音不再是那天那種尖細刺耳的笑聲，而是一種很平常的、甚至有些溫柔的語調，像一個主人在歡迎客人。
“來了。”我說。
“還帶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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