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侯乙尊盤這東西，大家可以去看看，青銅器，古董，那是距今三千年前的周朝人鑄造的青銅器，經過儀器掃描，一體鑄就，但以今天的技術，仍舊無法複製，三維列印都沒成功，綠松石鑲嵌誤差小於零點一毫米。”
“你們告訴我，是一個達·芬奇厲害，還是一件曾侯乙尊盤厲害？”
“你們告訴我，哪個更加無價？”
“那既然都是無價，還有哪個更加無價嗎？”
“所以，說是無價，還是有對比的。”
“剛才某人說藝術無價，確實無價，可是這個和這幅油畫有什麼關係，說這種話不是擺明了偷換概念麼？”
“你，你，你，你，還有你——”
姜世陽一一走過剛剛說著油畫好的幾人跟前，目光掃過這些人，戲謔一笑，顯得嘲諷至極，他問道：“你們是不是沒學過藝術史，不知道杜尚這個人？但凡學過，你們怎麼可能拿著這油畫來說‘藝術’，這不扯淡麼？忽悠忽悠普通人就算了，別連自己都騙了，不然對不起你們過去所受的那麼多年高等教育。”
這話出口，不少人都臉色一僵，完全沒了適才的憤慨。
在這裡的都是人精，哪裡會感覺不到異樣。
此時此刻，氛圍變得很古怪。
那個周老先生上前道：“這位……小先生，你說的杜尚是誰？聽著有點耳熟，他是哪裡人，是學國畫的嗎？”
姜世陽沉默了下道：“他不畫畫，搞藝術的。”
“藝術家啊……現在還活著嗎？我沒怎麼聽說過他，能介紹下嗎？”
“馬塞爾·杜尚，活到了六八年左右就沒了。這事兒說起來複雜也複雜，簡單也簡單，就是這個人重新定義了……西方藝術。您也知道，西方油畫，在一個時期發展到頂峰後，就是在光影，構圖，顏色，筆觸，敘事，解剖這些上，玩到了一個極致。”
“對對對，這個我知道。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我玩了一輩子水墨，對西方畫也很喜歡，但從來沒了解，也沒那個精力。不過我對咱們國家自己的繪畫發展歷史倒是瞭解的，這事兒說出來多少有些丟人了。”
姜世陽笑了笑道：“西方玩畫，玩到這個程度，可以說是登峰造極時，出現了一樣東西，您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
“相機。”
“相機？”
“西方畫在寫實上發展到極致，畫個人物肖像畫很貴，真正好的還不止一天完成，畫的人受罪，被畫的人也受罪，但力求形象真實，只能熬了。這時候，相機出現了，咔嚓一下子，和真人一模一樣的相片就出來了。那老爺子您說，他們費盡心力和錢財去畫畫，受罪又求啥？那這登峰造極的西方驕傲寫實畫有啥意義呢，對不對？”
“這……這……有的……可能就是一時間沒發現吧。”
“杜尚這個人就做了一件事，他把大量名人藝術家的繪畫作品，放到工廠裡批次生產。比如他生產一千張《蒙娜麗莎的微笑》，生產出來的和原畫可以做到一模一樣，甚至可以不是列印，是類似油畫的技術印刷。那您說，這個《蒙娜麗莎的微笑》畫的價值和意義何在？”
“這……這……這……”
“一直到有個人出現，這個人叫莫奈，他把極度清晰的寫實畫，變成了另一種形式，那就是印象派，這時人們才發現畫畫和拍照的真正區別在哪。”
“莫奈我知道，他的《睡蓮》什麼的，我都去看過展，真的很有味道。”
“可您不覺得，咱們華夏畫畫界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了嗎？咱們有工筆畫，可我們從來不崇尚工筆，都是追求寫意——您的這個畫，就是山水大寫意吧，這個畫就很不錯嘛，這東西相機可拍不出來。雖然只有山和水兩樣東西，可山與水，一黑一白，一靜一動，山靜有靜的險峻，厚重，敦實，被水沖刷地方的流暢，水有水的崩騰，凝渾，清靈，沖刷石頭地方的柔軟，山與水，具有八分意象，各執陰陽，黑白對立又統一，這東西的味道好啊……您說，我把這兩幅畫都拿回去，掛哪裡好，那肯定是客廳，對不對？我掛個山水畫，牆壁上是透著一股子磅礴壯闊的氣勢好呢，還是掛個油畫，讓人湊過來看熱鬧？這油畫，看似內容豐富，可一切都是模糊的，模糊也就算了，山是死的，樹是死的，鳥是死的，人也是死的，就跟一灘凝固的糨糊似的，要我在客廳掛一灘凝固的糨糊嗎？”
油畫好不好，將其貶得一文不值的人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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