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興元年的深冬，寒風裹挾著溼氣，掠過鯉州城高聳的宮牆。
離王宮巍峨聳立於城北，殿宇層疊，飛簷如翼，玄底金鯉的王旗在灰濛濛的天幕下獵獵翻卷，無聲地宣示著南方霸主的威嚴。
宮牆之內，暖閣地龍燒得正旺，與外界的嚴寒恍若兩個世界。
離王妃徐妙慵懶地倚在鋪著銀狐裘的軟榻上，儘管室內溫暖如春，她仍下意識地攏了攏肩上那條更為輕軟的雪貂披風。
太醫剛剛請過平安脈，確認了她再次有孕的訊息，相較於懷承乾、承泰時初為人母的忐忑與強烈的不適，這一次，她眉宇間更多了一份從容與沉澱下來的喜悅，只是孕中的疲憊感依舊如影隨形。
“感覺如何？太醫怎麼說？”
王權興的聲音自珠簾外傳來，帶著關切，他掀簾而入，己褪去象徵權柄的沉重朝服，僅著一襲青色暗紋錦袍，玉帶束腰，更襯得身姿挺拔。
徐妙見他進來，唇角自然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作勢欲起，被他快步上前輕輕按住肩頭。
“太醫說脈象甚好，比先前安穩許多，讓臣妾安心靜養便是。”
她柔聲細語，手不自覺地輕撫著尚未明顯隆起的小腹，慈愛道：“只是這孩子，似乎比他的兄長們更活潑些，才這般月份，便不時鬧騰。”
王權興在她身側坐下，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徐妙心中一暖。
他眼中帶著笑意，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活潑些好，我離國的子孫，正當有此朝氣，莫要都像承乾那般，小小年紀便學得跟他三叔一樣，整日里一副老成謀國的模樣，看著都嫌累得慌。”
徐妙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大王又渾說，承乾那是天性沉穩，是好事，承泰才真真讓人操心，昨日又不知怎地鑽到花園假山洞裡，弄得一身泥汙，奶孃找到他時，正舉著根枯枝學大將軍揮斥方遒呢，膝蓋都磕青了。”
提及兩個兒子，王權興臉上的線條愈發柔和，長子王承乾，年方三歲，言行舉止己初現超出年齡的規整與敏慧，次子王承泰，剛滿週歲，正是精力旺盛、探索萬物之時，其活潑好動常令宮人疲於奔命。
“待會兒孤去瞧瞧那皮猴子。”王權興笑道，目光落在妻子腹間，語氣轉為憐惜：“只是又要辛苦你了。”
徐妙微微垂首，頰邊泛起淡淡紅暈：“能為大王延綿子嗣，是臣妾的福分，只願這孩子如他兩位兄長一般，平安康健，便是最好。”
夫妻二人正低聲敘話，暖閣外傳來內侍恭敬的通傳：“啟稟大王，丞相大人與大監司大人己於偏殿暖閣候見。”
王權興輕輕拍了拍徐妙的手背，溫柔道：“業弟和成弟來了，想必是有些閒話，你且好生歇著，孤晚些再來看你。”言罷，王權興替徐妙掖好裘毯，方才起身離去。
偏殿暖閣內，炭火正紅，驅散了冬日所有的陰冷，王權業與王權成皆未著官袍，一人穿著儒生長衫，溫文爾雅，一人身著墨色勁裝，利落幹練。
二人雖氣質迥異，但此刻圍坐在鋪著厚厚絨毯的茶榻旁，氣氛卻難得的閒適，少了幾分廟堂之上的肅穆，多了幾分血脈相連的溫情。
王權業執起白瓷茶壺，為兄長斟滿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語氣如同閒話家常。
“大哥，今歲寒冬尤甚，各地呈報，百姓越冬事宜己基本安排妥當，戶部儲備的柴炭、糧米皆己按預案分發各郡，尤其著重關照了北境新附諸郡及南遷百姓的安置區，黃石、宣恩兩郡回報，遷民情緒漸穩，冬麥亦己搶種入土，只待來年春暖。”
王權興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溫熱的瓷壁，目光卻投向窗外。
從這個角度，可以望見遠方那條如同玉帶般蜿蜒穿過鯉州城的母親河——鯉江。
此刻江面煙波浩渺，偶有披著蓑衣的漁舟劃過，更遠處，石橋如虹，行人車馬如織。
王權興感慨道：“民生疾苦，首在溫飽。業弟統籌得當，辛苦了，這鯉江，滋養我鯉州萬物，眼看年關將近，斷不能有一個子民因飢寒而倒斃，聽說江中冬魚肥美，燉湯最是暖身，回頭讓御膳房備些，我們兄弟也嚐嚐這人間至味。”
王權成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介面道：“肅靖司監察各方，官吏皆知厲害，無人敢在此事上懈怠，只是這天時，確非用兵之機，劉知那邊，杜仁回和州後，似乎也在著力整頓內務，未見異動，關州有謝賓坐鎮，以其老辣，當可無虞。”
王權興淡淡道：“天寒地凍，弓弦易斷，糧秣轉運艱難，此時妄動刀兵，非但徒耗國力，更是視將士性命如草芥，既然各方皆需這冬日休養，不如便讓孤的將士們也暫歇鞍馬，霸弟在蒙陰郡鎮守邊陲，霖森、程永亦各守要地，範智勇、李暢在桂州亦是勞苦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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