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南方的廣鹿原被三十萬大軍的鮮血浸透，陷入慘烈僵持之時，九州北疆的風雲，正以另一種更加詭譎的方式，悄然變幻。
牧州太安城，顧謀坐在下首，手中拿著一份最新的南方戰報和物資接收清單，梁文傑侍立在一旁，年輕英挺的臉上帶著思索。
“王權興和劉知，在廣鹿原殺得天昏地暗，雙方傷亡慘重，依舊未分勝負。”
顧謀放下情報，聲音平靜道：“離國答應我們的第二批糧草十萬石、鐵料五千斤、箭矢二十萬支，己有一半運抵開泉道，有了這些，我軍今冬的窘迫，可稍得緩解。”
梁肅低沉道：“緩解，也只是緩解，顧先生，與離國的交易，如同飲鴆止渴，糧草軍械固然解了燃眉之急，可我牧州的錢糧命脈，乃至將來擴軍強兵的根基，卻越來越繫於王權興之手，今日他能賣糧草與我，來日他若一統南方，兵鋒北指，要我梁肅俯首稱臣，我是降，還是戰？”
他抬起頭，虎目中精光灼灼：“降？我梁肅縱橫北疆，與蠻族血戰十餘載，麾下兒郎屍骨未寒，讓我向一南面小兒稱臣？笑話！戰？僅憑牧州及兩道殘破之地，民生凋敝，如何與可能己統一南方的離國抗衡？屆時，恐怕王權興無需動兵，只需斷了貿易，我牧州內部便要生亂！”
這正是梁肅最深層的憂慮，與離國合作是現實所迫，但他絕非甘心受人鉗制之輩。
顧謀深以為然，他捋了捋長鬚，緩緩道：“主公所慮，正是要害，離國如日方升，王權興兄弟皆非池中之物，與之交易，實乃與虎謀皮，不得己而為之，然，當前困局，確需外力破之，只是這破局之道，或許不在南，而在東。”
梁文傑忍不住開口道：“東？父親，顧先生，東邊是指夷州？”
顧謀走到懸掛的北疆輿圖前，手指點向牧州東北方那片標註著諸多大小勢力符號的區域。
“正是夷州，夷州地域遼闊，人口眾多，資源豐富，尤擅舟船、漁鹽，然自大安崩壞，夷州便陷入諸侯割據，大小勢力數十股，彼此攻伐不休，猶如一盤散沙，羅勝藝、陸濤英之流，雖自稱吳王、洪王，不過據城自守，互不相服，實乃烏合之眾。”
他話鋒一轉：“反觀虎穀道，哈爾努此人，雖出身蠻族，然頗有雄才，手段狠辣，其佔據虎穀道己近七載，根基漸穩，又效仿中原立國建制，意在長遠。”
“我軍與其連年血戰，雖能守土，然欲復虎穀道，難如登天！且死磕下去，消耗的是我牧州本就有限的元氣，得利的，恐怕是南方的離國和齊國。”
梁肅眉頭緊鎖，疑惑道：“先生之意，是暫棄虎穀道，轉而東取夷州？”
顧謀斬釘截鐵道：“非是永棄，而是暫緩，主公，夷州亂而弱，易於攻取整合，虎穀道堅而穩，強攻傷亡必巨，且短期內難見成效，若我軍能先取夷州，則主公將擁有牧州、夷州兩州之地，外加開泉、都山兩道屏障！”
“屆時，人口、資源、財力、兵力皆可倍增！北可倚仗兩道防線繼續與哈爾努周旋，南可觀望中原局勢，進退有據！更重要的是，我牧州便有底氣，不再完全仰賴離國鼻息！甚至有力量，在未來可能的中原變局中，謀取更大的話語權，乃至重回中原！”
重回中原！這西個字，在梁肅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梁肅困守北疆，真的是心甘情願嗎？不！他亦有逐鹿中原、問鼎九州的雄心！只是被蠻族和現實死死拖在了這裡。
梁文傑卻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謹慎道：“顧先生此計雖妙，然蠻族哈爾努並非庸主，豈會坐視我軍主力東調，去取夷州？若我軍在夷州陷入膠著，哈爾努趁機大舉南下，攻打都山、開泉兩道，屆時我軍主力遠在夷州，鞭長莫及，北疆有失，則萬事皆休！豈不是兩面受敵？”
梁肅聞言，也看向顧謀，這確實是關鍵的風險。
顧謀似乎早有預料，不慌不忙道：“少主所慮極是，故而，東征夷州，絕非傾巢而出，亦非主公親征。”
他看向梁肅道：“主公必須坐鎮牧州，甚至要北上都山道前線，主公的帥旗和斷嶽槊一日在牧州，對哈爾努便是最大的威懾，他與主公交手多年，深知主公之勇，牧州軍之悍。”
“只要主公親臨前線，擺出嚴陣以待、甚至尋機進攻的態勢，哈爾努便不敢輕易斷定我軍主力己東調，更不敢貿然發動大規模南侵，他新立之國，內部整合未畢，虎穀道統治未穩，亦需時間休養生息，觀其立國稱帝，便有穩固後方、積蓄實力之意。”
顧謀繼續道：“東征之事，可由少主為主帥，梁嶽將軍為先鋒，梁雙將軍為副將，抽調五萬精銳即可，夷州諸侯雖多，然心不齊，力不聚，五萬牧州百戰精銳，足以橫掃！”
“至於襲擾關州的梁虎將軍所部，也該調回了，襲擾關州，牽制劉知，我軍己盡責，再繼續下去，關州牧謝賓恐狗急跳牆，於我不利，調回梁虎、梁雲兩位將軍，隨主公北上鎮守，既增強北線威懾，也能同時集中力量。”
顧謀的分析絲絲入扣，既考慮了戰略擴張的必要性，也充分評估了風險並提出了應對之策。
尤其是對哈爾努心理和現狀的把握，以及對梁肅個人威名的利用，堪稱老辣。
梁肅陷入了長久的沉思，輿圖上，代表牧州的區域遼闊而孤立，北有蠻族巨獸眈眈，南有離齊兩國虎視，東面夷州則如同一片誘人卻混亂的果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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