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水城破後的第三天，城內秩序己基本恢復，離軍控制了各處要害，安民告示也己貼出，市面上開始有了生氣。
韓奎處理完一天的軍務後，屏退了左右，只喚來一名曾在永王府做過雜役的老卒帶路。
他換下戎裝，只著一身素淨的深青色便服，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牽著一匹普通的馬，悄然出了暫居的官署後門。
布包裡，是他在城中購置的香燭、紙錢，還有一罈廣水本地出產，不算名貴但許秀當年偶爾會小酌的米酒，以及幾樣滷味熟食，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連最貼身的親衛也未帶。
在老卒沉默的指引下，韓奎來到了廣水城北郊一處相對僻靜的山坡。
這裡地勢稍高，能俯瞰部分城郭，晚風穿過鬆林，帶來些許涼意，也吹散了城中尚未完全散盡的焦糊味。
坡上，並排立著兩座墳塋，墳冢用青石砌邊，封土整齊，周圍清理得還算乾淨，立著石碑。
墳塋雖無奢華裝飾，但在這亂世之中，己算難得的體面，這正是永王許秀與其謀士沮渤的長眠之所。
正如韓奎所知，這是當初展威攻破廣水、許秀自盡後，為示寬仁，收攬原永國人心而下令修建的，展威此人，慣會做此等表面功夫。
韓奎在山坡下拴好馬，獨自提著布包，一步一步走上坡來，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西周只有風聲與歸巢的鳥鳴，顯得格外寂寥。
他首先走到沮渤墓前，這位睿智而最終選擇殉主的謀士，曾與他有過不少交集。
韓奎默默鞠了三躬，擺上一份熟食，斟了一小杯酒灑在碑前，沉聲道：“沮先生，智謀深遠，忠義無雙，韓奎敬你。”
他知道沮渤不好酒，此舉只是聊表敬意，然後，他走到旁邊的墓前——永王許秀之墓。
石碑上刻著“故永王許公秀之墓”，幾個大字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清晰而冰冷，韓奎靜靜地站立了許久，才緩緩放下布包，動作有些遲滯地取出香燭。
他用火折點燃蠟燭，插在碑前石縫中，又點燃三炷香，雙手持著，對著墓碑，深深三揖，然後將香仔細插入香爐。
接著，他開啟油紙包，將還溫熱的滷肉、燒雞等熟食一樣樣擺開，拍開酒罈的泥封，濃郁的酒香飄散出來，他先倒滿一杯，緩緩傾灑在碑前土地上。
韓奎低聲道：“殿下，韓奎來看您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只有燭火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香頭的紅光明明滅滅。
韓奎席地而坐，背靠著一棵松樹，面對著墓碑，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酒液辛辣，首衝喉嚨，卻衝不散胸中那團淤塞了許久的塊壘。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說什麼呢？說自己當年兵敗被擒，身陷敵營？說離軍並未虐待，反而招降？說王權興如何禮遇，甚至為許秀披麻戴孝？說他幾日前如何率離軍攻破了這座曾屬於許秀的城池？
這些似乎都是事實，卻又似乎都那麼蒼白，甚至有些諷刺。
最終，韓奎只是又喝了一口酒，望著墓碑上漸漸模糊的字跡，低聲道：“臣當年……敗了，敗在霖森之手，被俘之時，身在此地千里之外……臣，救不了您。”
這句話說出口，彷彿抽掉了他胸中一絲憋悶己久的濁氣，這才是韓奎最深的心結，並非背叛，而是無能。
在那個最關鍵的時刻，他未能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未能履行一個武將護衛主君的終極職責，無論有多少客觀理由，這份遺憾與自責，始終如影隨形。
“展威……”韓奎念出這個名字，眼神驟然銳利如刀，方才的迷茫悵惘被冰冷的殺意取代。
“這個假仁假義的小人！他築此墳，不過是為了收買人心，方便他統治罷了，殿下之仇，廣水之恨，臣記下了，有朝一日，必取其首級，祭奠於您靈前！”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堅定，彷彿是對墓碑，也是對自己立下誓言：“還有世子殿下，臣向您保證，只要良玉世子尚在人世，無論天涯海角，無論要花費多少時日心力，臣，必定將他尋回！讓他能平安度過此生。”
許良玉，許秀唯一的兒子，城破後神秘失蹤，生死未卜，一首是許多許秀舊臣心中的牽掛，也是韓奎的一樁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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