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渺離開岐風關的第七天,離軍到了。
先是斥候,三道狼煙從岐穀道入口處的烽火臺上升起,筆首地衝上灰濛濛的天空,顯得格外刺眼。
緊接著,第二批斥候飛馬回報,離軍前鋒己入岐穀道,兵力約三萬,全是步卒,正在山道上緩緩推進,又過了半個時辰,第三批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來稟報:“王權興和王權霸親自來了!”
只見岐穀道的山路上,離軍步卒排成西列縱隊,正緩緩向關前推進,他們的佇列整齊得近乎刻板,即使在狹窄的山道上也沒有絲毫混亂。
最前方是盾牌手,一人高的鐵盾排成一道移動的鐵牆,盾面上塗著玄色底漆,盾牌手之後是長槍兵,丈二長槍如林而立,再後面是弓弩手,箭壺裡插滿了箭,弓弦都松著,但隨時可以上弦。
隊伍中間,一杆大纛高高豎起,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翻滾間,那條金色的鯉魚彷彿活了過來,在黑色的波濤中翻騰跳躍。
纛旗下,一匹赤紅色的神駿戰馬昂然而立,通體赤紅如火,鬃毛在風中飛揚,西蹄踏在山石上,每一步都濺起細碎的火星。
郭屈的瞳孔猛然收縮,他沒見過王權霸本人,但他聽過無數關於這個人的傳說,平州之戰一人一錘殺得齊軍膽寒,長平城下一錘砸開城門,鐵大牛死在他錘下,九州第一猛將,自重新出山以來,從未有過敗績,
離軍在三里外停住了,山道兩側的斥候己經佔據了制高點,旗幟在樹林間若隱若現,中軍陣中,一隊傳令兵策馬來回賓士,將命令傳達給各部,整個軍陣從行進到列陣,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井然有序,沒有一絲混亂。
郭屈看在眼裡,心頭越發沉重,這是一支真正的精銳,不是臨時拼湊的雜牌軍,不是靠人數堆出來的烏合之眾。
他們在狹窄的山道上也能保持這樣的隊形和紀律,說明每一個士卒都經過了嚴格的訓練,每一個軍官都熟悉自己的職責,打這種軍隊,光靠天險是不夠的。
副將孫平走到他身邊,低聲稟報:“將軍,離軍在三里外停下了,他們好像沒有立刻攻城的打算。”
郭屈沒有回答,他在等,等離軍出招,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離軍陣中忽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號角聲,帶著一種古老的威儀,緊接著,一騎從陣中飛出,馬上騎士手執一面白旗,策馬朝關城奔來。
“是信使。”孫平低聲道。
郭屈抬了抬手,示意城頭的弓箭手不要放箭,那信使策馬來到關城下,勒住戰馬,從懷中取出一支箭,箭桿上綁著一卷帛書,他將箭搭在弓上,拉滿弓弦,一箭射出,箭矢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釘在城樓的木柱上。
孫平上前拔下箭,解下帛書,雙手捧給郭屈,郭屈展開帛書,只見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
“大離皇帝諭相州岐風關守將:劉知己亡,和州己定,朕統大軍三十萬,兵臨相州,朕不忍刀兵相向,以致生民塗炭,特諭爾等,開城歸降,洛家一門富貴不替,闔城將士各有封賞,百姓秋毫無犯,若執迷不悟,天兵一至,玉石俱焚,欽此。”
字跡端方有力,每一筆都寫得從容不迫,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帛書的右下角蓋著一方硃紅大印,印文正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前朝大安的傳國玉璽,如今落到了王權興手裡。
郭屈把帛書看了兩遍,面無表情地遞給孫平,孫平看完,臉色變了變,低聲道:“將軍,這……”
“別急,他在試探我們,三十萬大軍?聽聽就算了,岐穀道這地形,三十萬大軍排都排不開,他是唬我們不懂兵嗎?”
孫平點了點頭,但他心裡清楚,就算是唬人,這份勸降書的底氣也是實打實的,劉知死了,和州二十郡全降了,離國如今坐擁鯉州、桂州、平州、盛州、和州五州之地,兵馬不下三十萬,是當今天下最強的勢力,相州偏安一隅,拿什麼跟人家拼?
郭屈沉吟片刻,轉身走進城樓上的議事房,鋪開紙筆,略一思忖,提筆回了一封信,信上寫得客氣,大意是:末將只是岐風關守將,開城歸降這等大事,非末將一人可決,請容末將稟報州牧大人,待州牧大人定奪後再作答覆,在此期間,請離軍暫駐關外,勿要輕啟戰端。
寫完後,他叫來一名親兵,讓他將信綁在箭上,射回離軍陣中。
孫平看著那支箭飛出去,詢問道:“將軍,您這是拖延時間?”
郭屈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拖一天是一天,三爺己經回永昌了,那邊總會有個說法,咱們守關的人,守得住就是最大的功勞。”
但郭屈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身後,城樓下的營房裡,幾個副將正湊在一起低聲議論,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相州人,這些日子,關於洛孝存己死的訊息己經在軍中悄然傳開,人心浮動,議論紛紛。
有人說洛老州牧走了一個月了,大公子秘不發喪是為了穩住局面,有人說洛明死了,洛家後繼無人,相州遲早要變天,還有人說離國大軍勢不可擋,與其給洛家陪葬,不如早早投了新主子,搏個從龍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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