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永昌城的時候，永昌城上空飄著細密的冬雨，雨絲如針，落在州牧府的青瓦上，順著瓦溝淌下來，在廊下匯成一道道細小的水簾。
初冬的天色暗得早，未到酉時，府中己經點起了燈，洛時坐在父親生前常坐的那把太師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相州地形圖。
圖上標註著六座陷落的郡城，每一座都被他用硃砂打了一個叉，六個叉，像六把刀，紮在他心裡。
從岐風關陷落到六郡盡失，父親留下的基業正在以一種摧枯拉朽的速度土崩瓦解。
他一首以為岐風關是銅牆鐵壁，父親守了它三十多年，劉知傾國之力來攻都沒攻下來，郭屈是跟著父親打天下的老將，十幾年如一日守在關城上，從無怨言。
他甚至想過，就算岐風關守不住，至少也能拖三五個月，三五個月的時間，足夠天下生變，足夠發生很多事，可他萬萬沒想到，郭屈居然降了。
最初的震怒己經過去，洛時不是一個容易失態的人，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可六郡丟了，岐風關丟了，相州的門戶己經洞開，剩餘九郡的兵馬全湊在一起，撐死了不到六萬。
而王權興至少十幾萬大軍，士氣如虹，連戰連捷，用士氣低迷對連戰連捷，這仗怎麼打？
洛時正頭疼之時，房門被推開，洛氛和洛渺同時走了進來，兩人剛從城外回來，身上還帶著冬雨打溼的痕跡。
洛氛負責調集各郡馳援永昌的兵馬，洛渺負責收攏從岐風關和六郡潰退回來的殘兵，兩人忙了整整兩天，臉色都不好看。
洛氛率先開口，焦躁道：“大哥，從六郡潰退下來的殘兵己經收攏了，攏共不到一萬人，其中能戰的不超過五千，其餘的要麼是傷兵，要麼是嚇破了膽的逃兵，永昌城現有守軍三萬，加上各郡留守兵馬，全相州還能湊出來的兵力不到六萬。”
洛渺接過話頭：“糧草倒還算充足，永昌庫中尚有餘糧，支撐半年不成問題，但軍械和箭矢的損耗很大，岐風關和六郡的武庫都丟了，補不上。”
洛時疲憊道：“六郡的事，先不說了，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只有一個，還打不打？”
洛渺和洛氛對視了一眼，他們來之前己經在路上商量過了，兩人意見一致，只是需要找到合適的措辭告訴大哥。
洛渺開口道：“大哥，我還是先前的意見，和王權興談判看看，至少咱們現在還有兵馬在手，可要是都打光了，結果可就不一樣了。”
洛氛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大哥，我們確實處下風，勝算渺茫，要不……咱們就聽三弟說的，和王家談判試試？”
洛時聽著兩個弟弟的話，沉默不語，陷入了思考。
方德妄從靠窗的位置緩緩站起來，洛家三兄弟議事時，他從不插嘴，他始終記得自己是個外人，洛家的事，該由洛家三兄弟自己拿主意，但現在，他不得不開口了。
“你們說打不打的問題，老夫是外人，本不該多嘴，但老夫兩件事押在這裡，兩個徒弟的命，和你們父親西十年的交情，所以今天老夫多句嘴。”
“岐風關為什麼會丟？不是城牆不牢，是人心散了，你父親活著的時候，他們服的是你父親，不是你洛時，你父親一死，這面大旗就倒了，這不是你的錯，換成任何一個人坐在你的位置上，都鎮不住，因為你不是洛孝存。”
“但永昌城不一樣，永昌城的將士不是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才穿這身盔甲的，他們是洛家的子弟兵，岐風關丟了，太理郡還在，永昌城還在，你們洛家三兄弟都還在，打還有機會，不打，什麼都沒了。”
方德妄看著洛時，沉聲道：“你現在是相州之主，如果你都產生了退縮之心，相州其他世家憑什麼跟著你抵抗？他們第一個反應就是把你賣了，給新主邀功，你現在說一句不打了，明天就會有人把你的腦袋砍下來裝進匣子裡送到離軍大營。”
他退後一步，目光從三兄弟臉上依次掃過：“老夫的話說完了，你們三兄弟，自己定。”
書房裡沉默了很長時間，雨聲從窗外傳進來，滴滴答答，像某種倒計時的聲音，洛時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撐著桌案，低著頭，誰也不看。
最終，洛時打破沉默，緩緩道：“打，二弟，三弟，方師傅，你們替我去太理郡，我把相州最後的兵力交給你們，只留一萬守永昌，剩下的全帶去，在太理郡擋住離軍，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看向方德妄，感激道：“方師傅，您願出山，侄兒感激不盡，太理郡一戰，有您坐鎮，三軍士氣必振。”
方德妄緩緩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
洛時又看向洛氛和洛渺，吩咐道：“二弟，太理郡的後勤由你全權負責，三弟，你跟離軍正面交過手，他們的打法你最清楚，軍前排程，你和方師傅商量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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