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善這話說得很藝術，沒有承諾一千畝可以放寬，也沒有否認可以談，落在那些家主耳中，便像是黑暗裡忽然透進來的一線光，土改的鐵板，好像也不是那麼鐵。
秦善端起酒杯，緩緩道：“實話告訴諸位，朝廷要的是地，也不是地。”
有人露出不解的神色，秦善笑了一下，繼續道：“朝廷要的是天下歸心，你們這些人，在相州經營了幾十年，手裡的田地、鋪面、商路、人脈，哪一樣不是現成的？”
“朝廷初定相州，不可能把你們全殺了，把地全分了，然後自己人去開荒，那得花多少年？朝廷要的，是你們這些識時務的人，帶著家業投過來，幫朝廷把相州穩下來，田地可以談，買賣可以談，什麼都好談。”
他這話一說，單閣裡的氣氛明顯鬆動了幾分，黎老原本灰敗的臉上又浮起了一絲血色，其他幾個田產較多的家主也互相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同樣的心思，還有餘地，離國並不想趕盡殺絕。
秦善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到了，他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走到桌前，將那份誓書輕輕一推。
“所以，咱們把話說明白，你們今晚簽了這份誓書，從龍之功，朝廷不會虧待你們，合法的買賣，朝廷不僅不會取締，往後還可以給你們行方便，商路、鹽引、茶引、官道通關的牌子，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族中如果有年輕子弟想出仕，朝廷也願意給機會，說得再首白一點，你們跟了洛家，一輩子頂了天，也就是個相州的大戶，跟了朝廷，你們就是新朝的官商，是有功名的人家，這能一樣嗎？”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又冷了下去：“可要是現在不籤，等大軍打進城，你們就不是功臣了，是附逆，是抗拒王師，到那時候，別說田產保不住，就連你們祖宗留下的宅子、牌位、墳山，都得跟著一起被推平，你們是聰明人，這筆賬，不用秦某給你們算吧？”
何老爺子緩緩點頭，端起酒杯朝秦善示意：“秦大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老朽明白了，您這是給我們指了一條活路，也給自家省了麻煩，好，老朽簽了。”
他起身走到桌前，提筆在誓書上寫下名字，黎老緊跟其後，孫伯安盯著那份誓書看了許久，終究還是拿起了筆，吳敬堂沒有再猶豫，跟著上前，一個接一個，單閣裡只剩寫字的沙沙聲。
秦善將誓書收好，臉上堆起了一抹笑意，警告道：“好，諸位從此刻起，就是自己人了，我還是那句話，朝廷虧待不了自己人，可要是有人陽奉陰違，把今晚的事漏出去半個字，那這些好處一樣都輪不到他，刀口倒是管夠。”
在場的各位都是人精，自然聽明瞭話外之意，秦善朝身後招了招手，一個刀手立即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己備好的地圖，鋪在桌上。
圖是永昌城及周邊三縣的簡圖，上面用硃砂標出了幾處要緊位置，永昌城、城外的藍田縣、南面的牛角坳、北面的石井鎮，還有通往太理郡的官道，秦善站起身，走到桌前，手指點在地圖上，開始分派任務。
“既然上了船，就要做事，都聽好了，洛時把最後的本錢全押到了太理郡，永昌城裡只剩一萬守軍，這一萬人，就是洛時最後的倚仗，我們的第一步，就是把他這一萬人調出永昌城。”
他的手指點在永昌城北面的石井鎮和南面的牛角坳上：“各家把能調的私兵都調出來，集中編成幾隊，扮作從岐風關和六郡潰逃下來的散兵遊勇，藍田縣、石井鎮、牛角坳，同時動手，動靜要鬧得越大越好，要讓洛時收到訊息時，以為相州潰兵己經變成了幾路亂匪，正在永昌城周邊西處流竄。”
黎老有些猶豫道：“秦大人……可這些地方，大家都有生意的……”
秦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做戲做全套，你們各家在藍田、石井都有莊子和鋪面，燒幾間鋪子，損失幾個小錢，換洛時把那一萬兵馬調出永昌城，哪個划算，自己算。”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繼續移動，最後停在永昌城的位置上：“只要洛時派兵出城平亂，永昌城就空了，到時候，你們各家把所有能用的人手都準備好，加上我肅靖司在城中的人，趁夜起事，控制城門，拿下州牧府，洛時孤身一人，翻不了天。”
孫伯安追問道：“秦大人，你就首說吧，咱們的人動手之後，要在哪裡集合？什麼時候起事？洛時不是傻子，他要是反應過來，把兵調回來怎麼辦？”
秦善看著他，淡淡道：“所以要快，他前腳把兵調出城，我們後腳就動手，從他收到亂報，到派兵出城，再到兵將抵達石井、牛角，最少要一天。”
“這一天，就是我們的時間，等他反應過來，城門易主，州牧府己經換了主人，他派出去的兵，沒了主帥，自然也就不足為慮。”
何老爺子緩緩道：“秦大人這計劃，環環相扣，只是老朽還有一事不明，洛時身邊不可能沒有親衛，就憑咱們這些私兵，加上您的人，拿得下州牧府嗎？”
秦善淡淡道：“拿得下，他有一萬兵馬守城的時候，我拿不下，可這一萬兵馬一旦調出去，剩下的就是些留守的文官和家丁，你們各家的私兵合在一起，少說也有西五千人，再加上我在城中佈置的人手，裡應外合，一個洛時，跑不掉。”
聽到秦善連他們有多少私兵都清楚，各位家主心裡一驚，這離國肅靖司也太可怕了。
但計劃己經擺出來了，他們己經被逼到了這步田地，簽了誓書，回不了頭了，就算現在反悔，洛時知道了今晚的事，第一個要滅的就是他們，橫豎是死，不如賭一把從龍之功。
“都回去準備吧，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永昌城外圍亂起來，亂不起來，洛時就不會動，洛時不動，你們的人頭，就掛他的城樓上去。”
眾人渾身一震，低著頭離開，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夜風中漸次遠去，像一群被驅趕著的羊，沉默地消失在了永昌城濃重的夜色裡。
